《落日闪光(袁崇焕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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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闪光(袁崇焕传)-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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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儿惊讶眼神瞅定天赦,停止了搓洗:“这怎么得了,怎么样呢!”

  天赦淡淡笑道:“看你急得这个模样。我和老爷闻到噪声,赶紧退回来劝阻,好话说尽,乡勇还不罢休。正在这时一个穿黄衣服的老喇嘛僧火急赶来,高声呵止,众乡勇才松开手,蒙古兵和罗立还恶狠狠的对视着。”

  “老爷急急上前合十致礼,向喇嘛道歉,亦一再说明是进城打尖,路过这里,绝无别意。在喇嘛劝说下,乡勇蒙古兵释放了罗立,且让罗立进了城。”

  “可是,这时突然另一个蒙古兵用刀一挥,骨碌碌罗立的头颅滚下来,在地上眼睛还眨巴眨巴的。”

  “这不得了!”环儿不禁花容失色,惊叫起来。“咱的罗立大哥。”

  “看你急得这个样子,罗立掉了头还能随我们回来?”天赦玩皮的笑道。“后来还是那个喇嘛僧念了一声佛号,口里念念有词的讲了句经文,只见罗立的头从地上跳起,直往颈脖上按,马上活了。”

  “天赦,你嘴里嚼蛆在咒我,在骗环儿,等老爷回来,我告状去。”原来罗立遛马回来,已经听到天赦谈话,说他掉过头被救活,赶紧过来拆穿天赦的鬼话。

  环儿知道天赦是在逗笑,他是对罗立其实非常尊敬,嗔笑啐了一口天赦,就正颜问:“那喇嘛怎么听老爷的话?”

  “我们三人虽一律短褐皂裤布衣打扮,老爷还是吐词斯文,气度不凡。那个喇嘛看老爷非农非贾,断非平常百姓,又有跟随,可能还是官家人物,有意卖个好呀。”天赦解释道。“后来我们在打尖时经过打听,才知道喇嘛在这里很著名,是蒙古驻军头头(台吉)的诵经法师。”天赦拿起洗净的衣服,谢过环儿去晒了。

  袁崇焕去司里报到了。北方春寒褪得迟,阳春三月初头,京师虽树草次第放绿,早晨还是霜冻寒峭。他脸带风霜,有些疲乏却意气昂扬的踏进职方司。官靴声惊动了伏案办公的鹿继善,他抬头见是袁崇焕,先是一怔,接着说:“啊,元素大人,你这些日子却在哪里逍遥?”目光带有鄙视,语音虽不高,已经引起一室同僚注意。余大成严肃的脸容走近来:“有整半月不到司里来,到哪里去了,告假没有?”袁崇焕拱手作揖,对着余大成:“多蒙关心,只是出关去辽东一趟。”轻描淡写的一句,脸上泛起微红,“走得匆促,未及告假,尚请宽恕。”

  这些话,如石击水,全室都震动了。都睁着惊愕眼神对望着。

  钱家修首先急问:“真的出关了?”

  袁崇焕点点头,余大成瞪眼上下端详他。

  “卑职莅任不久,广宁即告失守,部院侍郎上司们都为之忙碌,我插不上手,感到何不利用这机会出关去一趟,看看敌我形势和关隘守备情况。对山川险易、人情向背、道路平隘了解仔细,有利于今后主事的职守。”

  “那也要向司里请准呀。不向司里告假,亦未向同僚通气,擅自行动,可知罪么?”余大成脸色越发难看,言词亦越发严厉。

  “卑职任性行事,实为不该,有碍官箴,愿受咎责。”袁崇焕深深弯腰揖谢。

  余大成叱道:“你大小是个朝廷命官。这番举止目中还有朝廷纲纪和部司主管么?你这种洒脱疏略的秉性,随意行为,岂宜在兵部任职?”余大成的话是说得重了些,但不严厉何以训诲司里众人。

  袁崇焕深感内疚,想到陈子壮临别赠言,低首缄默,局促不安。

  余大成见他窘状,面色语气稍趋缓和:“姑念你初来本司,不知部司守则,要在谨慎从公,丝毫不可疏略,本应重责,姑念你是出关去察看敌我情况,心存国家社稷,与玩忽嬉戏不同,但要引以为戒,不得重蹈!”

  “卑职实是孟浪、荒唐。罪行深重,应给予咎责。”

  “这事暂且搁置,你先说说关外见闻。”余大成要考究袁崇焕是否真的出关,便示意他觅椅坐下谈。

  鹿继善问道:“袁大人你随了谁去的?”

  “在下自行去的,只带了两个随从。我们三人匹马单身,布衣短褐行千里路,大前天才从宁远(现称兴城)以东,离广宁不远回到京师的。”

  “怎么只有你们三个人,真是大胆!”钱家修惊讶得几乎跳起来。

  “现在有些人不命他出关去,就是留在京师也心神不定。”给事中方云龙走过来添了句话。

  “是有这么些人,怕出关也在情理之中。关外已是兵荒马乱,遍地荆蓁,非比寻常呀。”鹿继善在说:“不过我可知道袁大人不是矫抒欺混之辈,是个秉性梗直的大人。嘻嘻!” 

  袁崇焕听出语音是不相信他真出关去,有些气恼:“卑职岂敢在各位大人面前撒谎,生死事小,忠贞信誉事大。”

  “听元素说下去。”余大成横目看了众人一眼。

  “在下和随从一律扮成草民,在上月二十六日一早,裹干粮出关,直到广宁边缘。”

  “可曾遇见虏骑?”

  “远远见过,未曾正面遭遇,因而虽带得刀剑,未曾动过武。”

  “呀!”同僚们都发出讶叹声。

  余大人微嗔说:“听元素大人径直谈下去,有疑问可等下再问,如何?司役来,替袁大人看茶。”

  袁崇焕饮了口茶,润润嘴。环视众人,双眸炯炯:“我们一出关,在八里铺见到左辅将军,他是从广宁跟随熊廷弼大人退到关门,被留在八里铺警戒。他从流来难民和溃卒那里得到了虏兵的驻防分布。这些军情使我们事先有了戒备,避免了与虏骑的遭遇。”他一开始就切入正题。“达虏貌视强大,其实是外强内虚兵力不足。整个辽河以西广大地区都是无兵地带,只在广宁中前所(今辽宁省绥中县前所)驻有数十名虏骑,广宁前屯卫(今辽宁省绥中县前卫)驻有虏骑数百名作为前哨,偶尔有小部队骑兵到关门骚扰,无非是刺探我方虚实。其余空白的地区,都留给团结自保的义民与乘隙南下的西蒙古。一些散兵游勇沦为盗匪,也出没其间危客流民。”

  “两军对阵,历来苦的是百姓。壮者铤而走险,或团结自保;弱者婉转沟壑,苟延待毙,自古以来无一例外。唉!”钱家修说。

  袁崇焕点首:“是如此。一路行去,尽量走通向广宁的官道,见到络绎不断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小匍匐道侧,伤病冻馁,越近关门越多。流民们口口声声要逃进关去,说是皇上已有圣谕,流民一律收容。皇上的恩惠感动了他们。”

  “关门弹丸之地,自今已经挤满了兵、民数十万人,几乎要将关门涨破,这怎么得了。”有的说:“京师里已经到处是关外来的流民,冻饥于街头胡同,官府哪里收容得尽?”

  更有的说:“京师已经发现多处插草标卖人的现象。一批劣绅地痞乘机欺蒙诈骗,强买硬取。京师地面尚且如此,其他地区各县更不堪问矣!”

  提到流民苦处,一室在纷纷杂议,寄于同情而苦于无奈。

  余大成摇摇头说:“各位且先听元素的,以后再听各位的高见,如何?”室内静谧下来,听袁崇焕的叙述。

  “官道是狭而长,右边浩淼大海,左边是层峦起伏连绵不断的山岗,关外的辽东长城就亘卧在上面。我们当天午后即逼近中前所。要走这通道,必定会与虏骑相遇。他们所以占领那儿,也就是扼守住这要道。”

  “是的,自锦州以西直到关门,只有这条大路可走车马。达虏要进犯关门,我们要反攻广宁,都必须经过那里,中前所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冲。”另一位主事丁邦元炫耀他的博学卓见。

  袁崇焕瞧了他一眼赞同说:“正是这原因,我们不能硬闯。经过向当地土著居民问讯。得知傍辽东长城脚下走,可以绕过该处。我们就循铁场堡、三山营堡,经高台堡出仙灵寺堡,一路总算平安到达宁远(今辽宁省兴城县)。”

  钱家修和鹿继善一边听一边在查阅图籍。听袁崇焕说毕,即同声说:“走那条路可是崎岖难走的呀,不仅山高林密,又是荒堡野村,沿途人迹稀少,平时只有樵夫牧童才能走这条登山涉涧的羊肠道。可是十分险峻难走?”

  “是那个盘山的小道。积雪尚未融化,泥泞难行;林密草深中不时有獐兔兽类出没。由于路径不熟,找不到人问,往往走入歧路,或错过宿所。那就只得风餐露宿,篝火野营了。”袁崇焕脑中还盘旋当时的艰苦情景。

  “披星戴月,践冰卧雪,还要防范蛇兽虫豸的侵击,其艰辛非一般常人所能承受,难能可贵呀!”余大成赞叹地说。

  “人和马是辛苦些,但由于那里没有达虏一兵一卒,在群山野岭中,荒村野堡茂林古道上,不时可以仰视天际星月,俯察山间云海,也是人生难得的苦中乐趣。”袁崇焕爽朗地抚须笑了。

  “在那些砦堡里,堡民过着鸡啼犬吠的正常耕猎生活,对外面世界的战乱变化,毫无感觉。问他们可曾知道辽阳、沈阳已经易手,广宁也失守了,虏方已经侵夺了辽河东西大片土地等。他们木然不知,有些人从未出过砦堡,他们哪里听过这些地名呢!”

  “他们可曾见过达虏兵卒?”

  “我们也问过,回答是未曾见过。最可笑的是反过来问我们从那里来的,来干什么,是否收山货的。”

  “难怪。那些穷砦野堡,僻壤闭塞的山民,怎么会管外面天翻地覆的世界。”丁邦元啧嘴叹道。

  鹿继善说:“辽东地域广大,达虏哪里占得尽。对那些穷山堡怎么会去抢夺呢。”

  钱家修看他一眼,微笑说:“那也不见得全因这个缘故,盘山小道与崖涧错落,匹马单骑还难通行,兵力又不敷分配,还会去占领山堡野砦么?”

  余大成皱眉正要说话,都给事中蔡思充踱进屋,见到众人围着袁崇焕,就说:“元素大人你回来了?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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