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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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表情-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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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光年有多远(2)

  时间在流逝,孔阳觉得自己该结婚了。在那个具有标志性的事情上,朱臾依顺了他,他也依顺了朱臾,或者说他们一起依顺了某种必然。虽说他和朱臾还没有谈到婚娶,但这话就在他嘴边,理应由男的来挑破。他和朱臾家里人,她的父母,她的妹妹,都处得不错。有一天从朱臾家出来,关于结婚的事,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忍下去了。朱臾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期待着,又觉得奇怪。前几天,孔阳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得知了辛夷即将出国的消息,算算日子,就在今天。仿佛一阵旋风刮过,孔阳的心又乱了。她就要走了,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人将彻底从他的现实世界里消失,只留在历史里。那是个阴天的晚上,他们从朱臾家出来,站在街边上,他听到飞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划过了天空。天空浓云密布,间或可以看见闪烁的航灯,红的绿的,在云层间移动着,好像要把那黑压压的天空割开来。天空在轰鸣,夜色水一般震动着,鼓荡着。求婚的念头像马路上的汽车飞驰而过,但他没有理会。他没有说。他觉得要是在此情此景下提出结婚,他将永远对不起朱臾——尽管她并不知道辛夷出国的消息——甚至,也对不起他自己。
  他的眼里突然间盈满了泪水。天很黑,朱臾看不见。
  朱臾是个好恋人,结婚后,孔阳承认,她也是个好妻子。他们恋爱了大概一年多,然后就结婚了。对孔阳和辛夷以前的事,朱臾隐约知道一些,但是她几乎没有正面追问过。她是个现实主义者,习惯于脚踏实地地生活和工作,她不像有一些女人,是“未来学家”,耽于憧憬和幻想,把周围弄得一团糟;也不是专注于历史的“索隐派”,不把陈年老账翻个底朝天就决不罢手。只有偶尔,当他们的话题掠过大学期间的生活时,她才随口问一问孔阳和辛夷当年的故事。她的语气略带调侃,仿佛烧菜时撒一点胡椒粉,是调味的,不是大把的干辣椒,霸道得让人面红耳赤,受不了。那不是朱臾的风格。她的大度放纵了孔阳,有一次鬼使神差,孔阳自己绕到了那个话题上,朱臾开始时还饶有兴味地听他说,后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也不再答话,低着头让他自言自语。他回忆里的那些环境她是熟悉的,那些细节也清晰得不需要借助于想象力——天知道,这些细节绝大多数都是孔阳梦幻中的自欺欺人,什么上坡时辛夷伸出她的手等他拉呀,在树丛里突然听到夜鸟叫她一头扎在他怀里呀,全都是事实的延伸——孔阳自己也知道。说着说着孔阳清醒过来,住了嘴,尴尬地看着朱臾。朱臾冷笑道:“还有情书哩,怎么不朗诵一下呀?要不要配乐?——告诉你孔阳,不管今后我们怎样,我不要看到那些东西,永远永远不要看到!”
  那是他们难得一次的不欢而散。孔阳警惕了,他回到单位宿舍,立即从抽屉把那叠信拿出来,本想再看一遍,但他没有看。他抽出一本书,把信夹进去。他迟疑一下,书被他插在了书架的最底层。
  这是一个没有观众的告别仪式。对一段经历的告别。他依稀记得那本书是他大学时的一本教材,具体是哪一本,他记不清了。结婚时他和朱臾的书并在一起,他们是同一专业,大学教材顶多只需保留一套,整理书的时候,孔阳突然惊慌起来,他喊住朱臾,主动去理书。慌乱中,那本书和一大堆书一起,不知被他塞到了什么地方。他在出版社工作,产品就是书,自己社里出的书,好一些的他会带回家,同行也常和他交流,家里的书是越来越多,那本夹了情书的书,渐渐地被稀释,被淡忘了。他也曾经动过把它找出来看一看的念头,但那动作实在太大,说不定不光是书橱要乱,家里也很可能要乱套,他只好作罢——直到那天同学聚会,焦耳向他提起辛夷,往事重又被勾出了水面。他想重读那些信,甚至有些急切。他知道这种重温是没有意义的,也许还很可笑,但他站在现在的生活里,突然间觉得有些自爱自怜。他有时觉得,他和朱臾的恋爱是一对男女结婚前的准备,和面见未来的岳父岳母,或者到各自单位开介绍信一样,是结婚的某种必不可少的程式。如果说这有问题,那问题确实是出在自己身上。他和辛夷的那种没有计划、也没有未来的情感,已经把他青春的幻想和浪漫耗尽了——也许在他和辛夷分手后再等一段时间,他还会重新积攒一些激情,但朱臾出现得太快,太及时了。
  那几封信,点燃了孔阳的回忆,它们安静地等在某一本书里,就像一个喜欢开玩笑的少女,甚至就像辛夷本人;少女躲在僻静处,等待着她约见的人找到她,那些信等在某一本书里,等待着孔阳某一天和它们相遇。
  孔阳认真地开始了寻找。他并不焦急,希望重温那些信的最急切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心里只有一些温温的希望。他有计划地从最不常用的书橱底层开始找。他们搬过几次家,那些可能放信的教科书已经被打散了。一本,两本……一天,又一天,家里没人时他就去找一找。说不定他永远也找不到那些信了,但也许,它们下一刻就会出现。很奇怪的,他竟从这种不紧不慢的寻找中感觉到了某种快乐,每当他把那些找过的书一本本理好,放回书橱时,他都不由自主地轻轻舒一口气,说不上懊恼,倒有点释然。还没有找过的书在一天天减少,他好像是在路上,在赴一个约会的路上,他浏览着路边的风景,心里明白,去得太早,那个他将要见到的人也还不在。


第四章一光年有多远(3)

  朱臾完全没有觉察到孔阳的心思。她见到过孔阳在书橱里找东西,但她以为他是在找书,就像去银行的人,不是存钱也是取钱——她就没想到孔阳找的不是一般的书,是情书——她不觉得孔阳找书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既不是别人开了自己家的书橱,也不是丈夫在别人家乱翻。就像他们夫妇一接触就常常要放一点电那样,朱臾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和危险。对生活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天下千百万男人,就只分了这么一个给她,她觉得蛮好。对孔阳她也不能说是十全十美的满意,但这种不满意是她自己的事,就像自己的鼻子还不够挺,她在镜子里看见,拿手按一下,做个鬼脸,自己认了。
  
  钟若铁已经走了。孔阳和他一起喝过一次茶,钟若铁提出了书号的事,他用他那个密码箱诱导孔阳,后来他们又通过几次电话,钟若铁鼓动他,说战争年代有人卖密码,现在和平了,你们应该卖明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孔阳不敢随便答应,就笑话他像是在做生意,买菜买肉,钟若铁说,操,什么“像”,就是!卖书就不是做生意啊,你还以为你是个文化人!这道理孔阳不是不明白,但还没有哪个出版社社长这样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过。钟若铁不知在哪里打的电话,周围乱哄哄的,像是在什么大市场,小陈在他旁边,好像是在挑什么东西,一会儿问他这怎么样,那怎么样,钟若铁说“这不行”,又说“好,就这个,”他的话把孔阳弄得一愣一愣的。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具有某种导引作用,恍惚中孔阳好像和他们一起置身于某个市场之中,看着钟若铁付过钱,把买来的东西递给小陈。钟若铁谈书号,说,我们这是公平买卖,双赢!——他身边的小陈明知说的不是自己,似乎还是红了一下脸。钟若铁最后说,要不是我们那儿出版局出书范围卡得紧,我才不要找你们,你这老同学只要到时候顺水推舟,促成一下就行了。
  钟若铁行踪飘忽,这个电话后,一连两天他们都失去了联系。孔阳打手机,他一直关机,弄得孔阳以为他已经回去了。这时孔阳倒有点失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第三天,他突然一个电话打到孔阳办公室,说他就在楼下。孔阳忙放下手里的工作,迎下楼去,一眼就看见了身体庞大的钟若铁,再一看,看到了婷婷袅袅的小陈。小陈今天薄施粉黛,虽不如初次见面时那般明艳逼人,却令人感到更为可亲。孔阳舒了一口气,他突然明白,自己竟有点惦念小陈。立即又觉得这不好,很不好!吓得不敢看她。钟若铁一见面就说书号的事已经和武社长说得差不离了,今天最后搞定。孔阳说那就好,带他们上楼。钟若铁体重超人,压得木制的楼梯吱吱作响,自己也直喘粗气。这两天小陈辛苦了,孔阳头脑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差点就说出来。即使话没出口,孔阳还是觉得自己这样想有点对不住老朋友,因此后面谈到书号的事,孔阳就很配合。
  这天钟若铁是空手来的,但孔阳从他的话里觉得他时时都在晃悠他的那个密码箱。这两天他和武社长肯定有过亲密接触,但武社长水平高,几个副手都在,他却不拿主意;他肯定也知道了孔阳和钟若铁的同学关系,常常把话头扔过来,让孔阳去接。他什么时候这么信任过孔阳呢?卖书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武社长说的话像是给孔阳儿子迪迪做的题目,留下不少括号,虽说那答案是惟一的,由他掌握,却等着孔阳去填空。孔阳有些惕惕自警。钟若铁是有备而来,谈笑间道理成串。“我们这不叫买卖书号,我们这叫联合出版,”钟若铁侃侃而谈,“你们比我懂,这里面名堂不少,譬如把书卖给一个人就叫包销,政策不允许,但换个说法就叫批发,一点毛病也没有。”他的话很有说服力,孔阳最后爽快地答应下来,具体由他来操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工作却肯定要请客吃饭,下班后单位作东,大家共进午餐。钟若铁事情办成了,兴致更好,接着前面的话题源源不断。“我搞了这么多年出版,算是入门了,出版就是商业,”他大概喝多了一点,红光满面,“你看,你搞出个东西,不管是什么,但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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