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特别的好感,还笑话过他追逐名牌,却买不起多少,一年到头就盯着那几件衣服穿——这样一个浅薄的时尚青年,会和朱臾有什么事吗?她至于吗?——但是,又为什么不至于呢?这种事要摆理由可以摆出一长串,什么理由都摆不出也照样会弄到一起。这本来就不是一个论证的过程,是吸引和被吸引,是吸引和抗拒吸引。抗拒吸引的人会为自己意志坚定而得意,会出去吹嘘,有时还会大感委屈,觉得自己的配偶欠了自己;被吸引或者说被勾引的人十有八九都是闷声发财,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朱臾可不就是这样?到底谁勾引谁还是个疑问哩。
他在车上给岳父家打了个电话。岳父告诉他,迪迪已经被他妈妈接回家了。“早走了,早走了,现在肯定早就到家了。”老头子似乎是在安慰他,但孔阳却觉得他是欲盖弥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没看见朱臾匆匆地擦去脸上脂粉再回家?如果她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能让老公分享分享自己的美丽容颜呢?——虽然没看到,但孔阳相信她一定是及时把脸上的妆卸了。老头子不知女婿的心思,还有话说。他说柔桑今天吐血了,晚上吃了一点饭就吐了,带了血。孔阳冷静地说,你们以前没发现吗?她恐怕不是第一次吐血,她以前肯定藏起来了。岳父急得不行,一迭声地说,那怎么办?怎么办?孔阳冷冷地道:“我现在正在车上,等回家跟你女儿商量商量再说吧。”
“你女儿”,你两个女儿。老头子总是会护着自己女儿的。孔阳亲眼领略过他瞒骗杨乾尘,那种时候他是何其坚定呢?孔阳绝对有把握,如果有朝一日他和朱臾发生矛盾,她父母一定是向着女儿,哪怕表面上还要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说到底,他孔阳只是个外人,他们这种小镇上的人楔入这个城市,靠不得婚姻,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和工作。
可是朱臾凭什么搞外遇?他哪一点还不能让她满意?长相,能力,地位,收入,他不是最好的,但也绝对不差,至少不比那个搭档差。搭档,搭档,这个称呼就不好,听起来就像是搭伴作案的。
但他其实拿不准,朱臾是否真的“作案”了——如果她确实在回家以前就已经卸了妆,至少可以说明她心里发虚。所以,他应该尽快到家。
他到家时迪迪已经上床了。朱臾正在客厅的餐桌前看着什么。除了迪迪的房间,家里的大灯小灯全开着,一付迎接他回来的姿态。
“回来啦,”朱臾招呼道,“我正在检查迪迪的作业,很糟糕,作文有五个错别字,数学错了两道——你看看。”
“你慌什么?”孔阳坐到沙发上,淡淡地道,“让我歇歇行不行?小孩子做错题又不是故意的。他睡了?你让我把他拖起来打一顿?”(潜台词是:成年人故意做不该做的事才该揍。)
“你怎么啦?又喝酒啦?脸上红红的。”朱臾关切地走了过来。
孔阳扭过脸,软软地顶道:“谁喝酒了?一定要喝酒才脸红啊?”(潜台词:让人脸红的事多着呢。)
朱臾更认为他是喝了酒,不和他计较,笑道:“好,好,你脸不红,没喝酒,你是白面小生。不过以后这些应酬你还是尽量推掉,太累人。”
“我不累,你累。”孔阳道,“你的脸色才不好,其实可以化点妆。”(潜台词:别以为我就没看到。)
“我神经啊,晚上要睡觉了还化妆。”
“哎,你别说,有人化妆就是为了睡觉哩。”(已经说不上什么潜台词,这话完全赤裸裸。)话一出口朱臾愣了一下,孔阳也被自己的话吓着了,缓一缓道,“化了妆睡觉可以多一点情调嘛。”
朱臾立即羞红了脸道:“什么时候我化一次给你看。这阵子太烦了。”
“烦里不烦,忙里偷闲,”孔阳道,“你很会调节的。”(潜台词:今晚你不是已经调节过了吗?)
朱臾道:“你还真要我化妆呀?”
孔阳道:“你算了吧,画得七红八绿的,晚上不要吓着我!”朱臾本已往洗脸镜前走,这时停下了。孔阳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他听说化妆时间长了脸上会起皮疹,但不知真假,可以让朱臾一试;他也想让朱臾再抹一次脸,看看她和望远镜里相比会不会弄出什么新变化。但一想到镜头里的画面他又一阵厌恶。苦笑道:“你化了妆我更看不透你了。”(潜台词:你早已是戴了假面具了。)
朱臾今天一再容让,再锐利的剑锋递来她都努力避过去。“那我就让你看看,”她打起兴头道,“你不认识我不好吗?半夜醒来,身边睡着一个陌生女人,你不就有两个老婆啦?”幽幽地道,“这不是男人的梦想吗?”
孔阳立即道:“但也可以说是一个老婆都没有了。”
朱臾没接话,对着镜子动手在脸上画。孔阳乘机走到迪迪房间,把口袋里的望远镜放回了原处。望远镜不是照相机,里面没有底片,但另有底片在孔阳心里。他看看儿子。迪迪睡得憨憨的,只有醒了他才是个机灵的孩子,他双手伸着,作投降状,孔阳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回到客厅,他去上厕所,路过朱臾身边时突然感到好奇,拿眼一瞥,却发现朱臾怔怔的,脸画了一半,正在流泪。
第十七章夜晚的盛装舞步(3)
“柔桑不行了,她吐血了。”
“嗯。”
“肯定已经扩散了。她日子不多了,可我还在这儿画脸……”她的眉眼已经画好,嘴唇还是惨白着。上部是浓妆,下面是本色,一张拼贴起来的怪脸。泪水流下来,越过了无形的分界线——可怜的生活!孔阳骇住了,刹那间涌起一股潮水似的怜悯。“我已经知道了,”孔阳轻声道,“这没有办法,总有这一天的。”
朱臾哭着,抽出一张面纸,使劲地在脸上擦着。孔阳说:“现在太晚了,明天问问医生,是不是要回去住院。”
“问医生有什么用!”朱臾终于发作了,她的脸乱着,在灯光下显得很狰狞,“他们是白痴草包蠢猪!他们能告诉你柔桑不会死吗?他们只知道要红包!”
孔阳被她骂蒙了。他又不拿红包,他是送红包的。他压住火,冷冷道:“他们当然不能告诉你柔桑不会死,但人家早已告诉你迟早会有这一天。他们尽了责。”说到这里,他突然感到难受,柔声道,“不要哭了,早点睡。明天我一早到医院去。”
朱臾抽噎着走进卧室,上了床。孔阳又去看了看迪迪。两人躺在床上,半晌无话。朱臾侧过身子,喃喃地说:“我受不了了,我太苦了。”她动了动孔阳的手臂,示意他搂搂自己。孔阳木木地随着她。夜色中,他只能看见她的轮廓。他想起那一年,刚结婚不久,他们在街上看到一对夫妇很不般配,男的英俊挺拔,女的矮胖胖的,等人家过去,朱臾就吃吃地笑话他们。他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你可别觉得他们不配,人家说不定关键的部位特别“合”哩!朱臾笑着打了他一下……他突然对身边的朱臾感到一阵厌恶,似乎有一种异样的雄性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有一些场景他想都不能想,碰也不能碰。他抽出他的手臂,翻过了身去。虽然他刚才闪过一点点的欲望,但一盆水从头浇到脚,慢慢地结了冰。
柔桑第二天重又住进了医院。她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她的房间,肯定再也不能回来了。
孔阳从单位要了车,在楼下等着。柔桑已经虚弱得走路打飘,脸色就像风中飘落的枯叶。临出门前,她留恋地看着她的家,她的小床,她的那些书,那本《天涯明月》她以前已经看过,这一遍她还没有看完。立式衣架上挂着两件旗袍,一件红,一件白,艳丽得仿佛是戏装,母亲说是她结婚的衣服,她已经试过,稍大了一些,姐姐说,她长胖了正合适。试穿的时候那件白色旗袍上粘了她的头发,她小心地一根根拈掉了。衣架上面扣着她夏天用的一把小阳伞,下面挂着红白的旗袍,轻轻摇摆,像两个盛装的仕女在伞下窃窃私语。像一个梦。
窗外有风。碎花窗帘轻轻地飘荡。床头柜的花瓶里,鲜花怒放。柔桑强笑着叮嘱母亲,让她不要忘了给花换水。
她这次住院换了一个病房,但格局和上次的没有什么两样。病房的床头柜上也摆着一束鲜花,康乃馨,玫瑰,还有满天星。不知道她家里的花现在怎么样了……
人生的路上,长亭复短亭,最后的一段日子,他们是在给柔桑送别。医院是她最后的一站了。
一住进医院,院方就发出了一份病危通知。他们接到通知,并没有感到如雷轰顶。他们几乎已经麻木。最后的结局已经遥遥在望,他们不指望奇迹,只希望医学能够延缓一下死亡的来临。柔桑已经很少进食,再美丽的衣裳她也不能再穿,他们实际上做不了什么,惟一可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陪陪她,不让她感到孤独。
医生护士们偶尔出入。柔桑很安静,她乖巧地配合他们注射、吃药。更多的时间她躺在床上,看看窗外的秋景,间或呻吟两声,慢慢地睡着。家里人轻声说着话,轻手轻脚地走动,突然又恐慌起来,飞快地跑到床前去看看柔桑。他们生怕她就已经去了。
杨乾尘请了假,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离病房。他看上去形销骨立,也像是生了重病。他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现在话更少了。那份病危通知他们没有让他看到,他们知道再瞒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他们对视一下,很默契地把它收起来了。应该说,他们感到有点心虚。
杨乾尘坐在床前,帮柔桑掖掖被子。他看着她,看着她枯黄的脸,看着枕上脱落的头发。柔桑静静地呼吸着,杨乾尘抓起几根头发,凝视着。孔阳突然想起,柔桑没有发病前的某一天,她和杨乾尘到了他家,她刚在理发店染过头发,有些不自然,却怂恿朱臾也去染,“那才像一对姊妹哩!”……现在孔阳看不清他手上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