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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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无妄-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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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小的雷石,大概……大概才几斤重吧?”方子野在心里估算着,只觉得自己的估计没多大出入,抬起头看看唐文雅,却见唐文雅眼中含着一股淡淡的讥讽。
     “有十五斤重。”唐文雅像是自语一般轻轻说着,“这只是灭天雷的一半。”
     那灭天雷有三十斤重了?方子野记得新铸的红夷大炮吃子十斤,吃药七斤,子药在一起也只有这灭天雷的一半多一点,看来灭天雷的威力是很大了。他叹道:“原来这么重,真看不出来。威力一定很大吧?”
     他只是随口感叹,唐文雅却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一样吃吃地笑起来:“你见过的火器之中,哪种威力最大?”
     方子野沉思了一下,道:“应该是红夷大炮。”
     “红夷炮的威力确实不小,”唐文雅的眼里仍然带着淡淡的嘲弄,“如果灭天雷能够成功,那么红夷炮就像小孩子的弹弓……不,连弹弓也不如,顶多是小孩子扔出的土块。”
     佛朗机、虎蹲炮、红夷大炮,这些火器是大明神机器赖以取胜的利器。方子野曾见过红夷大炮试射,对这种声如震雷,一炮可将标靶打为齑粉的大炮印像极其深刻。他也听人说过,红夷大炮是当今世上威力最大的武器,即使在欧罗巴,最厉害的大炮也不过与红夷炮相埒。可是在唐文雅嘴里,红夷炮和灭天雷相比居然会连小孩子玩的弹弓都不如,那灭天雷的威力实在已远远超过了他的想像。他道:“灭天雷究竟是什么东西,威力有多大?”
     唐文雅眼中的嘲弄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一片茫然。她喃喃道:“我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大概,”她看着这个这个洞穴的顶部,好像要透过厚厚的土层看到天空一样,“大概,只能说那是神的最后审判。”
     这是天学士所尊奉的《圣经》中记载的话。所谓天学,就是天主教在明代传入中国后的称呼。武功院中有不少人都是天学士,方子野的老师,三指挥中的王景湘便是一个,唐文雅也是,方子野还记得那时每到礼拜天,便见唐文雅和老师一起去礼拜堂做礼拜,只是他自己一直没能成为天学士。他几乎有些崇拜地看着唐文雅,这样的女子在寻常人家,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可是唐文雅对什么都像洞若观火,有一种远远超过她年纪的老成。方子野虽然不是天学士,但在武功院学习拉丁文时,就以《圣经》为课本,知道最后审判的意思。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真有那么大的威力?”

     唐文雅道:“上去吧。虽然放在铅盒里,但在这儿呆久了还是很危险。为了灭天雷,已经有十多个人死在这儿了。”
     她转身向后走去,方子野跟在他身后。一走出地窖,唐文雅就把门紧紧关上,又给方子野倒了杯茶道:“漱漱口,吐掉,别喝下去。”
     “灭天雷究竟是什么东西?”拉开蒙面的布,刚把一口水吐掉,方子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唐文雅已经坐了下来,道:“万历四十六年肃州卫兵备李应魁向甘肃巡抚禀报,六月二十九日午时宁远堡东北天鼓如大炮震响一声,往西北去。红崖堡地展二次,有声如雷。这件事,便记在祁大人日记之中。”
     甘肃巡抚祁光宗虽不是天学士,但与天学士交往甚密,曾为利玛窦的《万国舆图》作跋,方子野也听说过这人名字,先前也在卷宗里看到祁光宗这段日记的摘抄。他道:“这只是寻常地震吧。”
     “邸报中是说地震。不过,当时李应魁曾带回一个幸存者,他说的却是另一番话了。”
     唐文雅又喝了一口茶,像说书人一样顿了顿。方子野再也忍不住,道:“那人说什么了?”
     “雷石。”唐文雅晃了晃杯子,看着杯中茶叶在里面打转,轻轻地说着,“他们发现的,就是雷石。”
     那还是万历四十六年的事了。那年六月二十九日,一支驻守肃州卫宁远堡的五人骑兵队例行巡逻,向东进发。宁远堡在祁连山北麓,正是鞑靼、土鲁番与大明三方交界的地方,是鞑靼北行要道,因此宁远堡虽然地处偏僻,仍然不可废除。
     宁远堡就在沙塘子以西,他们进入的正是沙塘子。因为由祈连山挡住了湿热的南风,沙塘子这一带越发荒凉干热,一年都下不了几场雨,长着些骆驼刺的地方就算是个绿洲了。因为太偏僻,即使是在戍卒口中传为畏途的肃州卫,驻守宁远堡也是件苦差事。
     六月底的西北正值酷暑。五个人围绕着宁远堡巡逻了二十余里,已是筋疲力尽,人困马乏。正要回去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倒霉的事——五匹马的马蹄铁同时碎裂了。
     马蹄铁时间久了会碎裂,那也不稀奇。倒霉的是,五匹马的蹄铁居然同时都有碎裂,而当时宁远堡的备用蹄铁都已用完,本来准备回去打制几副的。肃州卫一带因为没有官道,路上碎石沙砾很多,发现得也迟了些,有三匹马的蹄子已被碎石割伤,想要撑回去已不可能。好在蹄铁也不是什么难打的东西,有块铁砧,加上一个炉子,一个熟练的铁匠便可打出也容易,而五个戍卒中有一个就是铁匠出身。只是马蹄的形状都不一样,钉蹄铁时非得现打现钉。经过商议,他们决定先从别的马蹄上拆下完好的蹄铁来凑成一副,钉在一匹马上,让一个人赶紧回去带回工具和熟铁块,当场打制,再一起回到宁远堡。
     这样一来一去,得拖上一整天,在野外呆上一天,不渴死也晒死。幸好一个戍卒及时发现了一个山洞。祈连山绵延千里,这样的山洞数之不清,这里有座小山,是祈连山的一条余脉,那个山洞就隐在山脚,并不甚大,但呆上四人四马还是绰绰有余。于是几个人将马匹都牵进了那个山洞里,准备在那里窝一晚。
     一进山洞,一个戍卒意外地发现墙上嵌了一块硬物,相当柔软,用石头都能砸出痕迹来,很容易就挖了下来。这块东西相极其沉重,鸽子蛋大小小一块,居然有好几斤的份量。同样大小而又有那么大重量的,据他们所知只有铅块或黄金。万历年间矿税大兴,举国上下到处都有开矿挖金银的,这几个戍卒虽然连字都不识,却也听说过有人在砂砾间找到大金块的故事。兴奋之余,几个人马上在山洞上下找了个遍,又找到一些,都是黄褐色的沉重金属。
     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金子?几个人大大争执了一番,觉得这些东西绝不是铅块,因为铅苦金甜,这几块东西舔起来隐隐有些甜味,颜色也和铅大不一样,显然就是金子了。那些金块一共总有三四十斤,五个人分,每个人都可以分到六到八斤,万历时金银比价为七八换之间,六斤金子可以换到七八百两白银,而当时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两石大米,七八百两银子足以做个小富翁,当时戍边士兵的月饷不过九钱银子。这个诱惑力不可谓不大,但大明从洪武朝起就严禁私采黄金,一旦发现,以偷盗论处,因此这五个戍卒决定隐瞒下来。为防有人私分,又决定将这些金块融成一个元宝,等戍边期满,再五人均分。

     于是五个人说好,推举出一个叫林土秀的骑马回宁远堡带东西回来,其余人都在这山洞等他。林土秀当时也不疑有他,骑马就走了。刚走出十余里,宁远堡的遥影在望时,突然觉得大地一颤,座骑也失了前蹄,将他摔倒在地,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人在林土秀后背猛推一掌。等林土秀转过头看时,远远地看见那里有一道黑烟升起,像一个硕大无朋的黑色蘑菇。
     “像个黑菌子,碰到天了。”林土秀是这样说的。
     这道烟柱就像从噩梦中冒出,在林土秀二十六年的生命中,连想都没想过有这样的事。看距离,正是那四个人藏身的山洞处。他不知道那四个人是怎么弄出这样的烟柱来的,沙塘子一带很少有风,但现在他耳边却是狂风呼啸,风声尖厉得仿佛要将他的耳朵割下来,脚下的大地也仍然在不住地震动,以至于连小石子都跟活了一样四处跳动。这副奇异的景像在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林土秀眼里看来,就和坠入一个噩梦没什么两样。不知不觉地,他嘶声叫了起来,叫得连自己都听不到——直到耳朵里都流出血来。
     震颤过了许久才算停止。等林土秀回过神来,天空已黑了半边。那并不是因为天黑的缘故,他们一早出发,现在顶多也才刚过正午,天变黑是因为那团黑云在慢慢扩散,已经遮住了半边天空。风还在刮着,不过小了许多,吹来的风也热得发烫,只是天空中却似乎要下雨了。沙塘子这一带很少下雨,一年也下不了几场,但一旦下雨,路面就会泥泞不堪,难以前行。林土秀发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顾不得再害怕,跳上马飞奔回去。但还是没能赶得上,他跑到离宁远堡还有三四里时,天降暴雨。
     这场雨中夹杂着大量黑灰,落在身上把衣服都染黑了。也许是云中有这些黑灰的缘故,天空暗得叫人害怕,即使是白天,也和深夜没什么两样。等林土秀逃回宁远堡时,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一躺就是一整天。第二天,林土秀觉得疲惫不堪,额头烧得发烫,仍然站不起来,连那匹马也病倒了。等两天后从奉肃州卫兵备李应魁之命赶来查看的士兵抵达宁远堡时,发现林土秀躺在坑上,一条精壮汉子已是半死不活。这场地震虽然离肃州卫甚远,但就算那里也感到了地面的震动。那些士兵询问之下,林土秀结结巴巴地说了前因后果,自认是因为他们五人起了贪心,遭了天谴,故有此报。
     由于林土秀病情严重,那些士兵准备将他带回去肃州卫救治。另外这次地震未免匪夷所思,照实禀报,李应魁准不会信,只有让林土秀自己说明。只是林土秀病情太重了,离开宁远堡二十里,刚到达先前他们发现山洞的所在,林土秀便因为病势加剧而亡。那里原先有一座十余丈高的小山丘,却因为这一场地震被夷为平地。几个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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