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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致广一阵大喘,接着一口血咳了出来。
曹氏“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喊道:“大爷……”
致广毫不为之所动,喘着说道:“你起来!没想到你也不懂我的心!……可怜我这个兄弟,爹娘去世时才三岁,记得那时爹娘将二弟的手交到你我手中,特意嘱咐过,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看在他们的面上,对致庸该打的时候,就骂两句,该骂的时候,就说他两句,一定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曹氏泣不成声:“大爷,别说了……”
致广不理,直着眼继续咳着说道:“不,我要说……葬爹娘那一日,乔致广就记下了一句话,虽然致庸没了爹娘,可我是他的大哥,我一定要让致庸快快活活地长大,一辈子都让他快快活活的,不让他觉得自个儿没有爹娘!致庸从小不喜欢经商,我就不让他学生意……就是念书,也不是我逼他,我曾经下过决心,若是他不愿意读书,我也不会逼他读书!可我看他不是这样,我这个兄弟,天生就是个读书的料,我让他读书,让他走科举之路,不这么做,我怕会误了他的终身!这样我就对不起二弟,更对不起死去的爹娘!我……”
曹氏咬咬牙,赶紧拭着泪说:“大爷,你的心思我懂了。是为妻错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二爷自个儿,他那种庄周一流人物的心性,万一根本就不想中举,上了考场故意不好好地考,大爷的这片心,就白费了!”
致广停住咳嗽,大喘了一口气,继而深思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有办法让他一心一意地好好考,而且一定考中!”
曹氏有点半信半疑:“大爷,你有办法?”
致广又一阵大咳,挥手道:“拿笔来——”
曹氏转身去的时候,致广带着喘咳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记住,家里的事,包头那边的事,半个字也不能透露给致庸,就是去赶考,也要让他快快活活的!”
曹氏没有回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直淌下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致庸沉睡的面孔上,他在梦里依旧笑嘻嘻的,喃喃地说着梦话:“谁是乔致庸?乔致庸是谁?我不是乔致庸,我是庄周?不,我也不是庄周,我是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他高高瘦瘦的贴身男仆长栓,蹑手蹑脚地走到致庸身旁,叹一口气,使劲学了一声鸡叫。
致庸猛一惊醒,揉着眼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长栓又叹口气,附耳对致庸说了几句话,致庸“哎呀”一声,跳起来就跑。
致庸略略梳洗整理了一番,赶紧穿堂过室,一路小跑到中院。
长栓招呼着陆续赶来的长顺和杏儿,赶紧跟着。
致庸好容易喘着粗气,跑到在中堂,一抬眼便看见致广衣冠鲜明地端坐着,曹氏和张妈一边一个守着他。
致庸又高兴又激动,也顾不上致广神情严肃,只一迭声地问:“大哥,你能起来了?你的病算是好了吧?”
也许是致庸带着孩子气的真情流露,致广当下就觉得眼窝一热,赶紧正了正神色,喝道:“跪下!”
致庸一愣神,立刻笑嘻嘻地跪下,嘴里还狡辩着:“大哥,大嫂,你们看,今天这么要紧的日子,长栓竟然不叫醒我,你说他该不该打!”
说着他扭头冲长栓挤挤眼睛,这边长栓听了直跺脚,却也不敢出声申辩。
第四节
致广不答理他,手摸索着撑住太师椅的雕花扶手,想要站起来,却还是不行。两边的曹氏和张妈赶紧架住他,将他慢慢扶起。
致广站稳后,便推开她们的手,沉声命令道:“呜炮!动乐!”
长顺朝门外一招手,一时鼓乐鞭炮齐鸣。
致庸一惊,迷惑地问道:“大哥,今天什么日子呀,怎么这么大动静?”
致广沉沉地反问道:“二弟,你还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致庸搔搔头,想了一会儿,犯难地说:“大哥,今天不就是八月十三吗?”
致广微微颔首,回答道:“二弟十年寒窗,今天终于到了出门应试的日子,再回来之日,就是举人、进士,离家的日子长,在家的日子短。临行之际,还不向爹娘和我乔家三门的祖宗辞行,让爹娘和祖宗保佑你一路平安,马到成功!”
众人都望着致庸。
致庸想笑又不敢放肆,憋了会终于开口说:“大哥,你是不是也太……二弟今天就是去应个乡试,能不能中举,还不知道呢!再说了,不就是去考举人,还犯得着大哥惊动祖宗,里里外外闹这么大动静?”
致广勃然变色:“住口!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信口胡说!”
致庸急忙敛容:“是,大哥!”
致广做了个手势,长顺应声,恭敬地点了三炷香,递给了致庸。
致庸不情愿,却也无奈,闭一闭眼睛,便前去上香,跪拜如仪,祷念道:“爹娘祖宗在上,致庸今日奉大哥大嫂之命,去太原府乡试。这乡试又不是大事,致庸本不想惊动爹娘和祖宗,可大哥一定要致庸这么做,致庸只好听他的。致庸求爹娘祖宗保佑,盼此去太原府给大哥大嫂拿一个举人回来,且不费我吹灰之力!”
说完他长吁一口气,扭头笑嘻嘻地冲致广说:“大哥,这总行了吧?”
致广眼中忽然浸出泪来。
致庸变色,急忙问:“大哥——”
致广努力忍住泪,微笑着对致庸招手说:“兄弟,来,扶大哥一把!”
曹氏想上来扶他,却被致广推开。致庸赶紧起来奔上两步,扶他一步步挪过去。
致广上香,跪倒在地,祷念道:“父母大人在上,十六年前,父母去世之际,将二弟托付给致广和儿媳曹氏;十六年过后,致广和曹氏已遵父母之命,将二弟养大成人,就要送他离家去赴太原府乡试。爹,娘,二弟这一去,一定不负你们的期望,为我乔家三门挣回一个举人。二老在天之灵,保佑他乡试高中,来年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吧!致广给父母和祖宗磕头!”
他说说喘喘,中间歇顿了好几次,那些歇顿的空白像刀锯似地撕割着他的胸膛,痛楚不堪。致广竭力撑着,好容易说完这段话,又艰难地磕下头去,但未及站起,身子忽然向边上猛然一歪。
众人皆大惊失色,长顺赶紧回头对门外喝道:“快停乐!”
这边致庸和曹氏急忙将致广扶起,搀坐回去,致广不觉闭目大喘。
致庸担心地问:“大哥,你没事儿吧,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今天就不去了!”
致广一听这话,猛然重睁双眼,厉声道:“你给我住口!”
致庸急忙躬身称是。
致广又喘了一会,勉强笑了笑,努力振作着,和颜悦色道:“二弟,你要走了,大哥有句话,要嘱咐你!”
致庸见他似乎没有大碍,也略略放下心来,笑着说:“大哥,不就是考个举人嘛,凭二弟这一肚子臭不可闻的八股文,蒙个把举人,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就别……”
致广厉声喝止:“你——”
致庸吓得再次躬身:“大哥——”
致广怒不可遏,训斥道:“就凭你如此狂傲,这回去了太原府,也中不了举人,给我跪下!”
致庸依言跪下,嘟哝道:“大哥,你……你别生气呀,我不过就是这么说说而已。”
门外,长栓偷偷捂着嘴乐,致庸回头看他,恨恨地挤一下眼睛。
致广呼呼直喘:“就你这样,到了太原府,我怎么能不担心!”
曹氏赶紧上来圆场,同时对致庸使使眼色。致庸心领神会,不再嬉笑言语。
致广指着堂上高悬的“在中堂”三个字问:“当初乔家祖宗为我们三门分家,专为我们这一门立了这个堂号。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致庸作出恭敬的神色,认真回答道:“孔子日,‘不偏不倚谓之中’。祖宗为我们三门立这个堂号,是要我们为人处事,不偏不倚,不急不躁,不疾不徐,行圣人之礼,遵中庸之道。”
致广微微颔首,又问:“还有呢?”
致庸忍不住低低吁了口气说:“哥,好像没什么了吧。”
致广正色道:“有。你的名字叫致庸,就是爹娘据这个堂号给你起的。所谓致庸,就是学而致用,不尚空谈,就是逢事不走极端,就是要讷于言而敏于行,做人要敦实。”
他越说越苦口婆心:“尤其为人不得轻狂,要规规矩矩,不能恃才傲物,觉得天下都不足取!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生员,出门在外尤其要收敛,比如掌管着你仕途的那些考官,不管人家说啥,你都应该低声下气,不能一句话不顺耳就像在家一样强词争辩,甚至由着性子跟人家吵架……”
致庸渐渐不耐烦起来,忍不住嘀咕道:“天下本来就不足取也!至于那些考官,万一他们说出混账话来,我也要低声下气?”
他嘀咕的声音虽轻,致广还是听到了几句,立刻呵斥道:“胡说!人家是朝廷命官,讲的是圣人之言,行的是周公之礼,怎么会说出混账话?倒是你,念了几篇老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
致庸笑着分辩道:“哥,你是不是错怪我了,我不止念老庄,我更念孔孟,其实在我身上,出世之心和人世之心一样重!我……”
曹氏向致庸连连摆手,频使眼色。致庸赶紧闭了嘴,这边致广又数落起来。
致庸咧嘴吸了口凉气,然后容忍地微笑起来,等到致广喘息停顿的间歇,致庸逮住机会便拱手道:“大哥,天不早了,你也教训得够了,让我起来吧?”说着他便自个儿站了起来。
致广深深看他一眼。
致庸只好重新跪下,嘟哝道:“你看,还没完了!”
致广抬头问:“谁跟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