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甜,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月饼。”月饼,他滕鞥琪每年想吃多少便有多少,可是,却从未吃过如现在口中这块如此香甜的。
屋外,萧落烟轻举的手缓缓落了下来。夫妻俩真是情好处,他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心中的烦躁稍稍止了一些,只是那又酸又涩的滋味却是加浓了一分,那滋味,看来是必将伴他终身了。
*
朦儿在绣庄为师,一晃几日过去。到了八月十三,街上便开始愈发繁盛起来。
秋果上市,街上买水果的尤其多。水梨、沙果、苹果、海棠、鲜枣应有尽有,还有带枝的毛豆、果藕和西瓜。更有那卖兔儿爷的“泥兔摊”,那些兔儿爷兔首人身,披甲胄,插护背旗,脸贴金泥,身施彩绘,或坐或立,或捣杵或骑兽,竖着两只大耳朵,亦谑亦谐。将个朦儿看得呆了,手举着轿帘子一直都没有放下。
“萧管家,那是什么?”朦儿在江南一带长大,对京中过中秋的风俗还有些好奇。
萧落烟笑答道:“那是兔儿爷,中秋佳节,京城中家家祭的就是兔儿爷。这兔儿爷传说是月宫中嫦娥仙子身边的玉兔下凡,保佑世人团圆的。还有个曲儿为证呢,说是‘莫提旧债万愁删,忘却时光心自闲。瞥眼忽惊佳节近,满街挣摆兔儿山。’”大少奶奶从扬州来,江南的风俗与京城不同,需要仔细地讲解。
听萧落烟的回答,朦儿倒来了兴致,笑道:“萧管家,你帮我买一个可好?”
“大少奶奶,这兔儿爷咱们府上每年都会买的。”萧落烟提醒。
“可我想单独买一个。”朦儿看着那些兔儿爷,满是希翼的目光。好可爱的样子呢。
“小姐,这兔儿爷是拿来拜的,又不是拿来玩的,你就别买了吧。”轿子旁边的小怜忽然开了口。这几日朦儿出门,做为贴身丫头的她自然也得跟在身边。小怜虽然懒些,却不是不懂规矩。此刻她见萧落烟一脸为难,忙出来数落朦儿,想要博取这位在滕家地位非比寻常的管家的好感。
萧落烟看了一眼小怜,想起她让朦儿撒谎,心中便生出一股厌恶之气。也不说话,转了身子,就让轿子抬到一个“泥兔摊”面前,对轿内的朦儿道:“大少奶奶,您要哪个?”
朦儿撩起轿帘子,仔细看了看,然后伸手指指中间那个手拿捣药杵,雄姿英发站立着的兔儿爷,道:“就要这个了。”
萧落烟二话不说,付了钱,抱起了那个兔儿爷。
“快给我看看。”朦儿有些迫不及待。
萧落烟让轿夫停了轿子,恭敬地将兔儿爷递进了轿内。朦儿笑得咧开了嘴,像珍宝一样抱着那兔儿爷,嘴中喃喃念叨:“兔儿爷,我把你供在琪园里,你要保佑我和大少爷还有大少爷的家人们,都天天团圆在一起。”
萧落烟脚步微微一滞,然后神态自若地继续前行。
到了十五日,傅倚水便不让朦儿出门了,中秋节至,各方奴仆俱要打点赏钱,铺户要放账贴,家在京城的丫鬟小厮,这一日也可回家探望家人,等到明日清早再回来。接着到下午,就该开始设香案,摆上月饼果品,以备夜晚拜月之用。
厨房内架起几口大锅,煮芋头和毛头,大坛大坛的上好桂花酒被装好了在几个酒壶中,这些都是夜晚主子们赏月时不可少的食物。
到了傍晚时分,府内各处开始燃灯。燃灯是中秋夜特有的习俗,灯内燃烛,系在竹竿上,挂在瓦檐下、露台上等高处,以助月色,也叫“树中秋”或“竖中秋”。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滕府各房便都到大堂,吃了一顿合家团圆饭,再到院中,只见府内各处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气氛极是浓郁。
不过这时女子还不可如座,俱都站在香案前,只等天空中月亮整个露了出来,才由大夫人傅倚水执香,向月亮跪拜,这便是所谓的“拜月。”
所谓,女不祭社,男不拜月,男子们在这天,便可以肆无忌惮一些,喝酒赏月吟诗就好。
拜月完成,众女子方可入座。通常人家,喜欢在府中自搭彩楼,登高望月,不过,自从滕鞥琪一病不起以后,滕家便取消了这项规矩,改做众人坐于院中赏月。
院内很空旷,周围无树木,月光可以肆无忌惮地照射下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祥和的光芒
中秋赏月(2)
厨子过来,每人手中发个芋头,众人便开拨。剥芋头,又叫“剥鬼皮”。有驱邪消灾之意。朦儿帮滕鞥琪剥好一个递到他嘴边,道:“大少爷多吃一点,牛鬼蛇神统统离开,你身子就好了。”
傅倚水在前听得真切,想起那日孙清则的话语,眼圈一红,低下了头。一旁的滕尚儒见到,忙拍拍她的手,笑道:“今日中秋佳节,赏月怎可没有歌舞助兴?我特请了歌舞班子到府中,现在开始吧。”
萧落烟冲滕尚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不一刻,便听得有笛声由远及近传来,悠扬而飘渺,天地蓦地清净了许多,。众人正疑惑,便见眼前一亮,几个身着白色长裙挥着水绿色长袖的美貌女子踏着乐声缓缓而来,水袖翻舞,入月宫仙子临凡。歌舞赏心悦目,让人心中都清明了许多,再不心烦意乱。
傅倚水抬头,看看身边的丈夫,心内有些感激,调整了情绪,刚刚的那些失落荡然无存。抬头看看朦儿和滕鞥琪正在一边窃窃私语,四目相对,尽是隐不住的笑意。
唉,经过一个多月相处,傅倚水也知道朦儿是个好孩子,只是,如果能给滕家添个子嗣就好了。可惜鞥琪的病……算了,尽人事而听天命,天命如此,怨不得他人呀。
歌舞还在继续,桂花酒一壶壶地暖好了送上来,朦儿看着那些翩翩起舞的女子,羡慕道:“我要是有她们的一半美貌就好了。”
“错了,是她们要得你一半美貌就好了。”滕鞥琪拉着她的手,笑道。
“大少爷你别开玩笑了,我哪有她们长得好看?”朦儿嘟嘟嘴。
滕鞥琪却正色道:“我说真的,她们哪一个都没你长得好,你看那个前面的嘴有些歪,还有左边那个鼻子有些塌,右边那个额头抬凸了,哪个人如你啊?”
“大少爷……”朦儿一跺脚,有些脸红。从小到大,都没人夸过她长得好看,她也有自知之明,这事也是强求不来,但是再不在乎,她也是个女子,凡女子,哪个不喜欢被人夸长得漂亮、好看。
见这朦儿不好意思了,滕鞥琪却没打算放过她,用手刮刮她的脸,笑道:“小丫头,你也会脸红啊,我看看,嗯,脸红起来更好看了。”
“大少爷,你……讨厌!”朦儿害了羞,转了身道,“我帮你端药去,差不多该喝了。”
“今天不喝行不行?”滕鞥琪立刻苦了脸。
“行!”朦儿快速地点点头,还没等滕鞥琪喜形于色,又加一句道,“如果大少爷现在身体立马好了,就不用喝药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这个小丫头,滕鞥琪苦笑。想起当日她刚嫁入府内的时候,凡事唯唯诺诺,连个丫头小怜都可以将她使唤得团团转。而今,常常冒出一些俏皮的神色,遇事也不再惟命是从。他喜欢她身上悄悄发生的变化,他喜欢她脸上如鲜花盛开般的笑容,让人忘记一切烦忧。只希望,这笑容能伴她终身才好……
萧落烟看着眼前神情变幻莫测的滕鞥琪,心内极是不忍,抬头看月,他竟诚心祈求上苍,天佑有情人。他的苦楚,他一人承担就好。
忽觉有道异样的目光投来,萧落烟转头,看到了萧木,那眼神怔怔地,似想看穿了他。
父子之间的话语向来少得可怜,自那日撞门一事后,两人几乎都没有说过话,而如今萧木的眼神,让萧落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桂花酒香,月饼酥且甜,众人都到酒酣才尽兴离去。
朦儿带着滕鞥琪早早地推了出来,他的身子,劳累不得。傅倚水和秋雁随后赶来,轻轻叩门,来开门的是朦儿。
“海棠,大少爷呢?”傅倚水关切地问。
“刚刚服了药,歇下了。”朦儿恭敬地回答。
“嗯,你也早些睡吧。”听说儿子已经入睡,傅倚水也不好再去打扰。
朦儿却忽道:“娘,今晚我不睡。”
“哦?为什么?”傅倚水一脸讶异。
朦儿神态自若地答道:“我听说在中秋节越晚睡的人,就能越长寿。我想我整晚不睡,希望能将求来的福寿都给大少爷。”
傅倚水有些动容,握住朦儿的手,轻道:“海棠,辛苦你了,娘去佛堂和你一起给鞥琪祈福。”
“好!”朦儿使劲点点头,笑魇如花。
外面的梆子声传来,已经是二更天了,朦儿弄些凉水敷在眼睛和额头上,那凉意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屋内红袍盔甲的兔儿爷就在眼前,朦儿再次祈祷:保佑大少爷能快些好起来。
“水……水……”床上的滕鞥琪梦呓着,要水喝。自从孙清则改了药方,他晚上不再昏迷不醒,却时常会口渴。
朦儿听得声音,忙赶到小间,却见小童睡得正香,怎么叫也叫不醒。这孩子,赏月时偷喝了几杯桂花酒,那酒入口香甜,后劲却极足,看来不到日上三杆是醒不过来了。
朦儿看着小童憨态可掬的睡姿笑一笑,拿起自己床榻上在丝被给他盖上,天已入秋,白日里还是炎热如常,可是夜间也是有些凉意的,这孩子,不要着凉了才好。朦儿却忘记了,自己比小童也不过大了四岁,离孩子也远不了多少。
披起一件单衣,点起一盏灯笼,朦儿便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壶里的水太凉,还是去厨房弄些热茶给大少爷喝吧。
外面的用来“树中秋”而点的灯笼有些已经熄灭了,间或才有一两盏亮着的,到了明日一早,这些灯笼便都点完了,到时候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