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我心血来潮专程往中国杂货店买回来萝卜干,做一道萝卜煎蛋,咸咸香香,就是容易下饭。脑海中浮现穷日子里需要喂饱肠胃之后去劳动的美食记忆,学生时代饥肠骨碌时,经常听得见便当里菜香的召唤;现时生活已经不需大碗吃饭,吃是情趣享乐,那萝卜炒蛋之简单素朴,鱼香茄子之异味刺鼻,也只能偶尔尝尝,不可经常食之了。
嗜咸是一种念旧情怀,属于过去简约的年代。那时没有冰箱,杀一头猪要用几斤的盐将肉腌在缸里吃上一整年,肥肥的五花肉撒了胡椒盐,讲究的还抹了高粱,搓呀搓,把味道搓进肉里,然后一条条平铺缸里,每铺一层撒一道盐。
吃的时候拿出一条咸肉,水煮切片,肉色微黄半透明,配白米饭都是带腐味的咸肉香。那是没有腌熏的培根,只是当时没能这样想,也不知道可以这么吃。现在知道咸会加重肾脏的负担,能不吃咸,便也尽量少吃。
何况,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尝不到的鲜,伦敦所有的超级市场,都已经有特设的东方食品专卖区,供应酱油、麻油、糖、醋、酸、辣、香茅、鱼露、莱姆叶、咖喱、黄姜……所有东方料理需要的配料都可以买到;纽约百老汇街上的美食店无所不有﹕挪威船饼、芬兰脆饼、 荷兰腌鲱鱼、德国黑麦面包、英国牛津橘子酱、匈牙利香肠、法国奶酪、意大利面食、土耳其芝麻糕(halvah)、犹太kosher食品(符合犹太教教规与禁忌的食物,如经过仪式宰杀的禽畜,乳类与肉类不混合的食物)等,而鱼子酱、鹅肝酱、奶酪、意大利香肠等也逐渐成为亚洲超市的寻常货;现代肠胃的全球化,乃是不可阻挡的趋势。
饮食是不断的革命与创造,同服饰一般,一边不断在推陈出新,一边同时在复古怀旧。我们的21世纪,是所谓混蛋杂种。
第3章 混蛋杂种(1)
味觉是人类最丰富、最细腻的体验,也是记忆与感官在岁月里相互磋磨的共生体。每个成人约有一万个味蕾,以酸甜苦辣涩咸辛麻分别散布在口中不同部位,每一个味蕾约有五十个味觉细胞忙碌地将信息传送到神经细胞,让大脑有所知觉。
我们依靠这些布满喉舌颚咽的“雷达”去品尝地球上近两万种食物。而每个人对味觉的感受与喜好亦因人而异,这差异与遗传有关,也随心情而变。抑郁症患者渴望碳水化合物,以便提高沉闷的情绪;恋爱的人总想吃巧克力,也是一种甜蜜的诱惑和堕落。第3章混蛋杂种芝麻米粒说
ZhiMa MiLi Shuo中学家事课上学了这一道菜:混蛋。这道菜操作起来非常简单,而且万无一失,除非不小心买了个臭鸡蛋。三个鲜鸡蛋、三个煮熟的咸鸭蛋(切丁)、三个皮蛋(切丁),加两匙油、葱花(不需放盐),混在一起搅和均匀,烤盘上抹油,倒进去烤二十到三十分钟,拿出来切成自己喜欢的大小薄片,漂亮整齐方便美味,吃起来带点奶酪香,夹片青瓜吃,别有风味。
村上春树是个从文字到饮食都混种的现代作家,《寻羊冒险记》里他让不知所措的主人公在给地板打完蜡之后,开始烹煮一道“鳕鱼子奶油意大利面”,用白葡萄酒与酱油入味。这是酱油与葡萄酒的融合食谱,意大利乌鱼子凉面的变种——乌鱼子拌细面条(Capellini Freddi con Bottarga),北海道的特产鳕鱼子与意大利细面条的搅和,就地取材的创意食谱。
意大利人将鲔鱼卵加盐风干成乌鱼子,是夏天的家常开胃菜,经过食家的创造改良,成为风行各地的鱼子酱凉面,切成薄片的风干乌鱼子晶莹剔透如琥珀;村上用的是北海道新鲜腌制的鳕鱼子,粒粒晶莹,口感不同,但鱼子的鲜美一点也不相上下。
有一个关于海门()的故事。他是一个生活里永远有奇迹发生的男子。他这一生两次逃离了他所生长的纽约,一是1971年越战期间,被征召入伍,因为反对战争,他就带了一把曼德琳,搭了便车南下去到墨西哥,一路沿途卖唱,危地马拉、萨尔瓦多、洪都拉斯……一个国家走过一个国家,两年后再回到纽约。
第二次是十年后的1980年,他在“耳馆”(Ear Inn)经营当时纽约唯一的现代音乐杂志《EAR Magazine》,John Cage、Philip Glass这些人都是其伙伴。“耳馆”是超过百年的古迹建筑,也是纽约著名的鬼屋之一,从阁楼上的窗口可以望见哈德逊河景。
“耳馆”楼下是餐馆,厨师是早年从福建跳船来的移民,终年窝在厨房那个燥热隐蔽的地方不见天日,但都创意十足,大胆发明中法混合的新品味,招牌食谱是一道法式马铃薯泥:Hachis Parmentier,去皮煮熟的马铃薯,加上奶油、鲜奶、盐、胡椒捣成泥状,再将煮熟菠菜与煎过的香肠碎肉拌在一起。当时在纽约餐馆没有卖这道法国乡下农夫的家常菜的,“耳馆”的声名由是而起。
这里的厨师用酱油调制美乃滋,称之为“毛乃滋”(Maonnaise),居然也独树一格,他们把中法食谱混合,创造了好些新口味,那是纽约混种的滥觞。
“耳馆”的菜式大受欢迎,风靡纽约,众多食客慕名而来,“耳馆”遂成哈德逊河边上的热门食店。那时,那一带还荒凉,哈德逊河上的风呼呼可以吹到大门口,附近码头萧条冷淡,屠宰场亦且近在咫尺,黑手党就在那个地盘活动。
也许是黑手党不喜欢看到那么多无关的人进出他们活动的地盘,也许从头至尾就是一场误会,有一天夜里,“耳馆”里来了神秘访客,告知海门:他有指令要取海门的命,但见了海门,觉得他是个坦率正直的汉子,决定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在天亮之前消失在纽约城,永远不要再让他看见。
海门连夜逃亡,直奔台湾,在师大学了两年国语。1982年回到纽约,发现那个杀手已经死了,真相无从追查。他猜想当初大概是弄错对象,因为他从未从事犯罪活动,往来皆艺文之士,跟人无冤无仇无瓜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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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混蛋杂种(2)
“耳馆”迄今犹在,只是老态龙钟,耳朵(Ear)已经剥落,楼梯倾斜多年,屋顶已经斜了一边,由于是政府立法保护的古迹(1817年,James Brown所建),未得批准不能随意更修,但烟囱就要倾倒,全体员工从厨师到服务生都来抢修烟囱,这些人倒真能递砖块,道理大概与端盘子类似,都是靠着一双手的平衡与操劳。
那个“耳”字的由来,也是因为原来是个吧(BAR),在法规不允许更改的情况下,机灵的海门就悄悄将“B”字右边的耳朵打通,成了“E”字,BAR于是成了EAR,一直沿用至今。
这么多年来“耳馆”还是一样的师傅,一样的菜单,一样的价钱,一样的美味,厨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好热腾腾的美食,那里的气氛永远亲切、欢乐,从厨师到侍者,没有人不是快乐地工作,生意也一直鼎盛。不贪婪,不取巧,他们给员工足够的报酬,给客人地道诚实的食物,赚多的钱用来继续维护“耳馆”那栋陈年又闹鬼的古迹。
你绝对可以信任那里的食物,因为“耳馆”恐怕是全美唯一没有冰箱也没有微波炉的餐馆。不是他们故意不买,而是厨房没有足够的空间放这些设备,换句话说:他们的伙计每天一早就上市场采购,厨房里永远没有隔夜或冷藏的食物。
纽约市新颁布的法令规定:如果任何餐馆、食品店被发现有“齿啮活动”(rodent activity),找到证据就罚款,一粒屎罚一百美金。“耳馆”因为附近工地有个老鼠窝,有次不幸殃及“耳馆”,市长的垃圾特遣队(Dumpster Task Force)检查员在他们的厨房角落找到两百粒老鼠屎,被罚款两万美元。那些鼠辈在现场肇祸之后逃之夭夭。直到工地的鼠窝被捣毁,“耳馆”才得免除这类无妄之灾。
1984年冬,我在“耳馆”吃过白酒煮青蚵、炸软壳蟹;二十一年后再访“耳馆”,一样的菜,在一样的壁饰与一样暗淡的灯光下,仿佛时光倒流,瞬间二十一个年头。
海门也已步入中年,成为一个航海专家,写书、作曲。“耳馆”所在的那条春街(Spring Street),现时名店林立,地价非凡,只有一个“耳馆”老老旧旧,破破烂烂,但客人依旧恋恋难舍,忠心耿耿,谁都不愿意看到它的改变或消失,“耳馆”也就如此继续破败下去,一直喧嚣到它最后的命运到临。
融合是21世纪的饮食趋向,更是纽约这个城市的风尚,在厨师们纷纷背反传统的时代,纽约人更不在意欧洲推崇的米其林指标,大胆创新,日新月异。
亚洲混种将越南、印度、泰国、中式菜肴与西式烹饪互相启发创造,酱油可以做意大利酱汁,XO酱成了许多欧美名厨的调料配方,日本调味酱渗透到法国料理,一个餐馆卖多种风味菜式,湖南菜馆出现寿司、泰式虾饼,香港的“无国界”,菜单过百样,让你吃遍天下。
21世纪的纽约堪称寿司城市,寿司生鱼征服整个城市人的肠胃。
I love Sushi!经常可以听人这么说,它是时尚派对里、最酷也最方便的小食。
寿司桑巴(Sushi…Sumba)已在纽约蔓延燃烧,生食周三,芥末周四,嘉年华周末烧烤……日本人大量移民巴西,拉丁、爵士夹带日本芥末,加入烧烤热情,陪伴寿司的冷冽素净,流传到纽约这个大熔炉里,寿司吧台上便出现了桑巴热舞,这是我们的混种时代食物里的文化融合。
人们对新口味的追求,使许多过去没有被人食用的菜种成了高级饮食的新宠。日本的辣水芹(mizuna),味道带着芥末的辣与苦,叶子如槭树,一般清炒或煮汤;西方的吃法是与其他生菜叶子包装起来作为综合色拉,卖到美洲、欧洲。
“远菜”或叫“菜远”,广东菜馆里最廉价最普遍,一年四季都有,天天吃嫌腻,不吃又想念的一种家常菜,类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