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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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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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经这么恨我了……     
        我痛苦地捂住脸,靠在一根木柱上,大声哭泣。     
        〃储君,储君……〃随从的呼唤声将我从激动的情绪中唤醒。他们用惊讶的目光打量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要来见殷王吗?〃     
        我木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父亲的宫室前。宫室里还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父亲还没有睡下吗?     
        我独自走进父亲的宫室。虽然房间里摆放着许多珍贵的装饰品,却显得空荡荡的。父亲伏在堆满龟甲的几案上,已经睡着了。     
        我慢慢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他。     
        父亲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就像对其他女人和孩子一样,他虽在物质上给了我很多东西,却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一天。也许,他的爱早已全给了死去的妇好和子渔,能留给我们的只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半缕。借着油灯的光亮,我竟然看见他满头的白发,脸上还有数不清的皱纹。 
          
        叱咤风云、开疆拓土的英勇殷王,已经六十三岁了。我的眼眶不禁一湿。     
        父亲被我的脚步惊醒,他猛然一震,拔出随身的匕首,对准我,怒吼:〃谁?〃     
        〃是我,您的幼子子载。〃我望着那把逼近喉咙的匕首,尽量平静地回答。     
        〃子载?〃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我,重重叹了口气,将匕首慢慢收好,责备道:〃你为什么不让人通报?〃     
        〃我不想打搅您。〃我勉强一笑,在父亲面前端正地跪坐好,静静地望着他。     
        父亲也沉默地望着我,终于,他缓缓问道:〃明早你就要被宣告为储君了,高兴吗?〃     
        我的身体一颤,努力装出很开心的样子,点点头。     
        父亲的脸上却露出惨然笑意,他低下白发苍苍的头,哑声说道:〃我虽有不少儿子,但最喜欢的还是子渔,他的才能也最为杰出。可是,二十年前,他却卷入谋反中……〃 
          
        我的喉咙一干,紧咬嘴唇,没有回答。     
        〃虽有不少证据说他有罪,但我还是不相信。他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可他始终不肯给自己辩白一句。我当时很生气,就将他暂时赶出宫,我只是想让他好好反省自己的态度……可是,他却死了……〃父亲用手捂住脸,身体也随之颤抖起来。 
          
        〃父亲……〃我上前扶住父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过了许久,父亲才抬起湿润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子载,你要好好努力,当一个让我满意的储君……〃     
        我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不安地看了父亲一眼,轻声说:〃父亲,我该走了……〃     
        父亲望了望我,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颤颤地塞到我的手里。昏黄的灯光下,我依稀认出,那是父亲的玄鸟玉佩。     
        〃带着它,让它时刻提醒你,当一个对得起殷朝的储君。〃他对我说这句话后,挥手示意我离去。     
        〃父亲,您将这玄鸟玉佩给我做什么?给我这个罪人做什么?我根本就不配拥有它啊!〃一时间,这些话语涌上我的心口,我真想一口气将它们都说出来,但我看父亲已苍老疲惫,实在不忍心再给他任何打击。 
          
        我对父亲重重一拜,攥紧玉佩,转身离去。     
        沉重的夜笼罩着大地,我独自在王宫里行走,脚步沉重。     
        明天早上,我就是殷朝的储君了,也许不久以后,我就是下一代殷王。母亲多年的希望和努力也就成真,父亲也会因为有了继承人而放心。可是,我为什么这样犹豫不决?为什么这样痛苦不堪?我甚至希望,天,永远不要亮…… 
          
        二十四年了,我在这王宫里生活了二十四年,从天真无邪的童年到热情奔放的少年,再到意气风发的青年,只要我愿意,我还会在这里继续过二十四年,以储君和殷王的身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第95节:玄鸟后传(7)       
        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拿子渔的血,拿子妥的恨来换这个王位!     
        手里那块玄鸟玉佩突然变得火焰般滚烫,我颤抖着松开手,看着它神秘美丽的身形,仿佛听见它正在以谁也听不懂的古老话语,指引我走出这矛盾的困境。     

        这时候,一道淡金色的晨光慢慢撒进我的眼睛,只见那座宏伟的宫门上已映出第一抹晨曦。     
        天,就要亮了!     
        我激动地注视着越来越亮的太阳,忽然作出了一个决定!     
        我飞快地脱去身上那标志着王子身份的华服,用土弄脏脸,低着头,夹杂在正往宫门外走去的值夜士兵中,离开了王宫。     
        高大的宫门沉默地凝望着我离去的身影,它虽没有说话,但每一块泥砖都好像对我露出了悲哀的笑意。     
        这座宏伟的宫门,四十八年前,曾送走我的父亲;二十年前,又送走我的哥哥子渔;现在,又是我,殷朝的第三位储君。     
        我离开王宫后,父亲一下子病倒了。他这一病,长达十四年,可以说,他剩下的日子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而母亲则几近疯狂,也重病了一场。     
        也许,他们曾派人四处寻找我的踪迹,但中原这么大,他们根本找不到在乡间隐姓埋名的我。     
        又过了十四年,我的父亲死了。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对着殷王城的方向重重地拜了三拜,以此祭奠我死去的父亲。     
        没过多久,母亲也死了,她的谥号为妣戊。据说,她不光和父亲合葬在同一墓区,其陪葬品,甚至超过妇好死时陪葬品的种类与数目。     
        后来,殷朝的王子们为争夺王位,展开种种明争暗斗。最后取胜的是子曜,他杀死同胞哥哥子羌后登基为王,年号为祖庚。     
        我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谁知十年后,子曜也死了。     
        这一天,已和普通农夫无异的我正准备出门耕作时,院落外来了许多衣饰华贵的人。我认出了他们中的几张面孔,那些都是朝中的大臣。     
        〃你们找谁?〃我装作不认识他们。     
        他们静静打量我,然后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说:〃请储君子载回宫。〃     
        〃找我做什么?〃既然他们已认出我,那就索性问个明白。     
        臣子们互换了个眼色,答道:〃我们请您回去即位,做下一代殷王。〃     
        我不禁一惊:〃子曜没有子嗣吗?〃     
        他们摇摇头。     
        我一愣:〃子宋呢?子商呢?我父亲不是还有很多儿子吗?为什么你们要来找我?〃     
        他们脸色一变,然后闷声答道:〃死了,这几位王子都死了。〃     
        我惊愕地后退一步,手里的农具掉落在地。过了很久,我才哑声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一名大臣轻笑:〃还不是为了争夺王位呗。〃     
        〃那子媚呢?〃既然女人和王位无关,那这个娇俏动人的妹妹应该还活着吧?     
        〃她的同胞哥哥子商和其他王子夺位时,她卷了进去,也被杀了。〃另一名臣子低声回答。     
        〃那么,子妥呢?〃高傲聪慧的子妥应该不会卷入王位争斗的,她,应该还活着吧?     
        臣子的回答使我痛苦万分:〃不久前,她病逝了。〃     
        子妥,也死了……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     
        现在,父亲的孩子只剩下我一个了吗?     
        我望了这些大臣一眼,嘲讽道:〃那你们,为什么不趁机篡位?而要不辞辛苦地将我找回去登基?〃     
        大臣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有几个人的眼里立刻充满杀气。     
        我顿时明白了,大笑起来:〃哦,原来你们还要顾及最后的面子,你们是在找一个好摆布的傀儡!〃     
        大臣们立即站起身来,有几个一把拉住我,口气也变得不耐烦了:〃您到底要不要和我们回去?〃     
        我大笑起来。这莫非是上天的安排吗?我躲这个王位躲了二十四年,最后还是要登上殷王的位子。这一切,不是和二十四年前一样吗……     
        在他们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像个犯人般伸出双手:〃既然躲不掉的话,那我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傀儡,你们将我带走吧!〃     
        就这样,我和他们回到王宫,登上王位,年号为祖甲。         
        
      第96节:代后记历史与传奇(1)       
        所有政事都被大臣们包揽了,我则日夜沉浸在酒色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十二年,直到有一天,我在酒爵里看见自己衰老憔悴的脸时,不禁笑了。〃父亲,您要我成为对得起殷朝的人,可是,我让您失望了……〃我颤颤地从怀里拿出那块玄鸟玉佩,久久地凝视它。 
          
        这玄鸟玉佩,依旧是冷冷地望着我,好像在嘲笑我被上天捉弄的命运。     
        不知道,后世的史册会怎样记载我?荒淫失德?无能昏君?使殷朝衰败的千古罪人?     
        管它怎么写,那个子载早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人只是一个用着他的名字,借着他的身体的行尸走肉而已。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让侍女给我倒满酒。     
        而那块玄鸟玉佩,在我伸手去接酒爵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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