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打—江山岛的时候我从山上滚下来受了伤。逃回台湾不久我就被解职了。后来我流落街头也要过饭。靠一位同乡的帮忙我才找了份工作看库房巡夜打更。我们那些大6去的老兵没别的事干就是一门心思想家。想家想得难受啊!想爹想娘想家乡的妻儿老小兄弟姐妹想回家看看那怕看一眼死了也闭上眼了。平时还稍微好些一到过年过节更没法过大家聚到一起把身上所有的钱凑到一起打酒喝。喝醉了就哭、就闹有的人跳海了有的人开枪自杀了。那种滋味活着真没死了的好。突然有一天我想我不能死我死也要死个明白我不能把这一把老骨头扔在他乡异域我要回家。所以我就戒了酒拼命攒钱以便凑足路费想法回家。后来我听说大6上搞文化大革命把我们这些有海外关系的亲属全枪毙了我又一次陷入绝望之中。随着内地这几年改革开放我又萌动了回家的念头。我不知家乡还有没有亲人我只是想回家看看。北山砚那边老家早就没什么人了这你母亲也知道。我也不打算再回去了。榆生看着咱们多少沾亲带故的份上你随便在哪儿找块地方给我盖间小屋我身体不好又是风湿病没几天活头了。我死之后是烧是埋都没关系反正死在故土总比当孤魂野鬼要强一百倍……”
说到伤心处于占水忍不住流下几滴老泪他掏出手绢擦擦眼睛又从怀中内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包说:
“我是个受苦人没啥积蓄除了车船机票吃喝住宿剩下的有多没少全在这儿在省城银行里换成*人民币大约不到一万块钱榆生你替表舅收下表舅剩下的日子就全靠你了……”
董榆生坚辞不要母亲也不吭声于占水无法叹了一口气说:
“说了半天你们还是不相信我。榆生麻烦你给我找辆顺路车我明天进城还是回北山老家吧!”
董榆生看看母亲母亲暗自垂泪他思忖片刻说:
“表舅要不这样您在招待所先住下钱放在身上不方便就让我母亲替您保管着什么时候需要您说一声我给您送去。”
“我要钱做什么?”于占水说“不抽烟不喝酒除了三顿饭也没啥花销。”
董榆生说:“表舅您无家无舍这儿就是您的家招待所饭菜不可口您可以每天回家吃饭。我爷爷得的也是您这种病都好了多少年了。我打听打听方子配好药先治病要紧别的事以后再谈。”
于占水双手合十潸然一笑说:“这样最好。榆生那我先谢谢你了。”
董榆生安顿于占水在招待所住下回家来见母亲屋中的灯光还亮着推门一看.母亲正在低头啜泣。榆生诧异地问道:
“娘您怎么了?”
母亲擦擦脸上的泪幽幽地说:“没什么儿啊时候不早了你也快睡去吧!”
董榆生不解又问:“娘是儿做错了什么事让您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娘没生气。”母亲说。
“那您哭什么呢?”
母亲又止不住两行热泪顺颊而下边流泪边哽咽道:“娘看你表舅太可怜了。儿啊你对谁都好怎么对你表舅那么冷淡呢?”
董榆生点燃一支烟眼睛望着窗外好一阵才回过头来说:
“娘您让我怎么办呢?您知道儿子心中的苦楚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母亲站起来走到儿子跟前双手扶着儿子的后背说“娘实话对你说吧你表舅就是你的亲爹。”
董榆生扔掉香烟转过身来伸开双手搂住日渐衰老的娘亲眼中含泪嘴角挂笑说:
“娘儿知道儿早就知道。他苦娘苦不苦?我爹呢?”
“儿啊娘可怎么办呢?”
董榆生一弯腰把母亲抱起来轻轻放到炕上给母亲脱掉鞋卸去外衣让母亲躺好给母亲盖上被子。然后横身上炕双脚担在炕沿上头枕在母亲身上说:
“娘今晚上儿陪娘睡。”
母亲“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快四十岁的人了还睡在娘的身边别人知道不笑话。”
“儿在娘跟前永远是娃娃。”
“娘和你商量正经事.你尽打岔。娘问你那事怎么办?你表舅的事你管不管?”
“尽力而为吧!……”
母亲还要说话儿子已经拉起了鼾声。母亲爬起来像拉死猪一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儿子的两条腿掐到炕上好不容易把儿子安顿好她也挣出一头汗。母亲也累了一时半会又睡不着她还在牵挂着那一头:
“招待所今晚不知谁值班?天冷了他又得的那号病。不知炉子升得旺不旺可别招了煤烟……”
………【第八十二章 旧地又重游】………
十八年之后董榆生驱车回到他曾经当过兵的这座城市的某部营地。十八年前正是在这儿董榆生一步三回头.含着眼泪离开了他的老连队。那时他才仅有二十岁呀!二十岁对一个人来说才是生活的开始他却过早地离开了他的军旅生涯。是他的兵没当好吗?是他的思想、军事不过硬吗?是他当班长不合格吗?自然这都是否定的。他就像一个未足月的胎儿被人硬硬地作了剖腹产使他的将军梦化作了黄梁枕。董榆生把车停在离营区不远的路口然后在军营附近慢慢踱步而行边走边想他想起他们连队的指导员郭富荣副班长李向东老战士雷毅、新兵姚成……还有就是朱桐生了。朱桐生这人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处处和他对着干?朱桐生有野心没才能投机钻营靠着方国祥那点关系熬到现在也不过才是个办公室主任顶多是个科级吧!按年龄轮学历一个初中生差不多也该到头了。董榆生绝无讥笑朱桐生的意思如果说早年他对朱的作为还有些愤怒的话如今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已经没有成见可言了有的只是可笑与可悲。一个人活到这般地步无情无义没皮没脸有啥意思?自己还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人前人后趾高气扬的蒙谁呀?倒楣的当然不只他董榆生一人更惨的算是梅生了。梅生啊梅生聪明过人为了点眼前的私利忘了做人的根本干出这种糊涂荒唐事。怀着老子的种子却又嫁给儿子这种不伦不类、不尴不尬的事儿就是在古书上也没见过几回?异地想起故乡人他为梅生生气也替梅生惋惜。一个死不要脸一个死要面子这一对夫妻冤家这一摊子烂脏事不知他们咋样收场哩?……
“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董榆生猛一抬头面前站着一位荷枪的战士。他连忙回答:“没什么事没什么事。随便转转随便转转。”
“营区周围不能随便乱转你已经转了五圈了。”哨兵说。
“好好我马上就走。”董榆生本想进去看看看谁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物是人非十八年了还能有半个熟面孔吗?
董榆生正要离开突然一辆切诺基开过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位戴上校军衔的军官。这位军官冲董榆生“啪”立正敬了个军礼.董榆生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呢军官就喊道:
“老班长不认识我啦?我是姚成啊!”
“啊你是姚成?变化这么大?你不说话我还真不敢吭声昵?”
两位老战友抱在了一起。
姚成说:“那年你一走我们都哭了。全班的战士一个多月都没缓过精神来。”
董榆生说:“我也想你们哪!”
姚成说:“算了一去就是肉包子打狗连封信都没有。”
董榆生说:“工作没干好心情也不好怎么说呢?”
姚成说:“你和老朱还在一起?”
董榆生说:“复员以后又在一个锅里搅了七八年的勺把子后来我辞职不干了才算彻底分了手。”
姚成说:“你坏事就坏在老朱身上。那个人呀整天迷迷瞪瞪的还净想着法子琢磨人。分开好分开好。哎你辞职了?辞职后干啥?”
“个体户。”
“干个体也好。个体户也是国家生力军嘛。”
“你呢?”
“你走之后我就接你的班当了几天班长后来保送上军校回来就是排长、连长一直到现在算是正团吧!”
“不错不错老战友进步够快的。”
“还快呀?你要是不走少说也是副师了?”
“不说那些了。你大还是我大?”
“我是五零年五月生人。”
“我是古历四月十八阳历六月一号这么说你还是我老哥哩!”
“不敢不敢你永远都是我的老班长。别站这儿了快进去吧!”
从老部队出来.董榆生的心情反而显得沉重。他并不是眼红姚成当了团长而是恼恨自己这么窝窝囊囊。半辈子过去了一事无成除了手头有几个钱还有什么呢?他觉得自己脑海里异常空虚此时他才突然意识到金钱绝不是万能的金钱不可能买来一切。
姚成团部的饭菜很简单但很实惠。其中一道黄油湟鱼炖蘑菇还是他在草原上架线时明的。当时青海湖几条河汊里有不少逆流而上的湟鱼他们顺手捞了几条草原上有的是蘑菇加上点黄油随便一煮味道出奇地好。他离开了部队也很少再见到湟鱼家乡的蘑菇远不如草原蘑菇个大肉厚味香。真没想到姚成这小子如今还保留着这项专利。临走时姚成留给他几位战友的地址:张国平在陕西富平李向东在西门口不远处办了个小小的汽车修理厂雷毅在药材公司当经理……
车到半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雷毅这家伙事多被他缠住了耽误时间。为一点雪莲花犯不着惊动他。这样想着就在附近一个停车场把车放好然后徒步上街找药铺子买雪莲花。说也奇怪这家药店刚脱销那家药铺又断货看样子还非投到老雷的门下不可。他把车直接开到药材公司传达室老头还不让进叫他把车后退二十米他说他打电话给他联系。他刚把车退回去传达室老头又扯着嗓子冲他喊:
“你贵姓?从啊达来的?”
董榆生没好气地说:“别问那么多说董榆生就行了。”
“榆是哪个榆?玉石的玉还是哈(下)雨的雨?”
这老头烦不烦看老雷用的这些人?董榆生无奈回了一句:
“随便哪个都成。”
老汉可是不“随便”手里拿着小本本戴着老花镜耳朵夹一支半截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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