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飚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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飚尘-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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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升旭盯着我的眼睛,要看我的心,问:“前世不该影响你今生,明白吗?”
  我点点头,对于生命,上一辈的根也许确实不重要。
  “这两天你们没有正式上课,我们一起去找莹。”
  “她和楚荷菡好象不是朋友?她能知道?”我当然愿意去找莹,她们曾经是对手,很想知道在莹眼里的楚荷菡是什么样的。
  “呵!”董升旭苦笑一下,说:“我在的时候,她们不是朋友,我走了,她们倒成了朋友。后来,所有消息都从她那儿知道的,但,你得答应我,不管找到什么结果,你回来都必须好好学习,都不要影响你今后的生活,这才能对得起你爸爸。明白吗?再说,我是你的老师,这也是一个老师的要求。”
  “我们什么时候去?”。
  “今天,现在。”董升旭的眼睛里居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莹现在生活在内蒙,董升旭说,从他离开北京也再没有和莹见过面,一晃也将近二十年了。董升旭在服刑的时候,收到莹的信还多一些,返城以后反而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几乎不联系了。
  “人都是在艰难的时候更需要友情。现在越来越忙了,生活也进入正常轨道,反倒没什么东西要写信了。”董升旭感慨着说:“也可能是因为懒,或是不好意思。一旦信的频次少了,就更不会冷不丁写封信去。人老了,也不愿意在信里讨论什么思想、感受,又没什么新鲜的事互相转告,就这么一点点冷淡下来。其实,我还很想见她,想看看二十年,她变成什么样,也想感受感受她现在的气场。”他笑了,居然有些傻气。
  也许这次寻找不仅是为我找一个母亲的下落,也是去解除他的疙瘩,去触摸他曾经的青春岁月。
  我们上路了,我又一次来到车站。依然是人头攒动,很奇怪的感受,我从家乡来到陌生的北京,仅一天又从北京去更陌生的内蒙。
  同样的车站,因为所去与所来的地方不同,所感受到的熟悉与亲切也不同了。或者是因为在陌生的北京,我已经有了一个熟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我们决定快去快回,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倒更像是去郊游。
  他抢着买了票,我要把我的票钱给他,他不要,推扯着,“你这孩子,又不挣钱,别争了,就算我是你妈妈的~哥哥,哦,我是你舅舅,舅舅带你出门,还能让你花钱?”
  舅舅是个很亲的词,我没有过舅舅,没有母系的亲戚,只有姑姑,这个词让我有些伤感,董升旭,我以后要叫他舅舅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愿意他作为我的舅舅。
  火车启动了,北京居然从我到达的地方又变成了我出发的地方,以后可能它越来越会成为我出发的地方。家乡是个家,北京的那间宿舍虽然还很陌生,在未来的四年里,它也是我的一个家,我从那里出发,回到那里休息,在那里躲避或舔拭伤口。原来的家会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但我现在很想念它,想念爸爸,想念我的房间,想念那里的点点滴滴。
  董升旭看着车窗外,目光悠远,他又在回忆。我的突然出现一定也打乱了他已经进入正常轨道的生活,唤起他已经久远的很多记忆,掀起他内心的波澜,也许我的出现对他也是一种不好的刺激。
  他的脸映在车窗里,贴在窗外的风景中,他成了这幅风景画的前景,成了风景画里的人物。他不在看风景,他在看他的记忆。
  窗外的田地、草坡,点缀其间的疏疏落落的小屋,随着火车的前进,围着视觉最远处的一个点在轻微地转,我们像是行进在一个巨大的磨盘的边缘,随着这个磨盘在转。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跟莹?”我坐在他对面问。
  他把头轻轻的依靠在窗上,看着我。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从第一天开始就有些微妙,不可言传。
  他很认真地思考我的问题,慢腾腾地说:“我说不清。”
  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不甘心,接着问:“因为楚荷菡漂亮?”
  他笑了,他很爱笑,说:“不是,如果一定要分析,可能是因为她的状态。她很可怜,更准确地说,她身上有一种需要别人照顾、别人保护的感觉。是她的气质里有一种东西,容易激发男人产生想照顾、保护她的雄心。”
  “是一种楚楚动人?”我又问。
  “呵,太文学了。”他摇头,自嘲地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楚荷菡的女儿谈论这个,哈,挺有意思。好,她身上有一种魅力,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的身世确实可怜,而是这种魅力让男人觉得应该去帮助他,所以她很招人。我听说她在学校就有不止一两个追求者,她看人的眼神有种召唤,召唤男人释放力量。男人大概都愿意扮演这种力量。她不是有意的,是先天的,一颦一笑都自然流露。你看你们很相象,但你身上就没有这种感觉。”
  他的话让我有种酸涩的挫折感,有些沮丧,因为他对我的评价暗含了一些我不希望的信息,我接了一句,有点抱怨:“我没有妈妈有气质?”
  他注意到我的情绪有些波动,笑着回答我:“是两种不同的气质,你妈妈很认真地倾听所有人讲话,对人很柔和,尽量不给人尴尬,希望人与人之间平和有适当的距离,她崇拜优秀的男人,可能跟她从小没有爸爸有关。你就不一样,你的身世应该说同样有很多可怜的引人同情的地方。但你对外的表现是尽量不引人同情,你不愿意被同情,不愿意流露软弱。比如,你听别人话,第一反应不是百分百地接受,而是会从中反思,辩驳,对吧?你妈妈就不会。你说话犀利,会给人尴尬,你妈妈就不会。其实,你更不会保护自己,而你妈妈会。毕竟,她从十三岁就父母双亡了,而你一直有一个能够保护你的爸爸,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正是因为有你爸爸的保护,才会让你有这种刚性。”
  “我比妈妈坚强?”我并没有这种自信。
  “不是绝对的坚强,你们表现不一样,你妈妈表面像你说的,楚楚动人,其实内心也很坚强,你的内心可能反而更脆弱。”
  我沉默了,可能他说得是对的,这些年我努力表现坚强,冷傲,只是因为内心的脆弱与需要。
  我诉说着:“我一直都想有个完整的家,有个集体,很温暖,有真心的好朋友,有这些,我就可以靠着。”我的眼圈红了。
  “这也是你和你妈妈的区别,她在乎的不是集体,也不是朋友,在乎的是一个小家,属于自己的小家,或者说她更在乎自己,在乎自己未来怎么活好。你在乎别人,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在乎过去你从那里来?你到底是谁?对这些,她比你要超脱。”
  “但,你比我见到她的时候要小,过几年,你也会看淡很多东西,更成熟,比她当年更成熟。”
  我靠在座位上,第一次跟一个成年男人这样久,这么详细地聊这些性格、人生之类的话题。他虽然只认识我一天,却似乎已经很了解我,我心中甚至一瞬间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幻觉或是念头:希望他也是我的爸爸,或者他是我的爱人。
  为这个羞惭的念头,我心头一阵阵战栗,脸上也烧起来。我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太荒唐了,但这种荒唐仿佛构成了一种诱惑,诱惑我去假想这种荒唐。如果,他是我的爸爸,也就没有了我,因为,即使他和楚荷菡,生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世界上便永远不会有一个我。
  如果,我和他恋爱,天哪!我为什么要这么想,去爱我妈妈曾经爱过的人?是因为他的成熟有思想的气质,还是他身上与妈妈的那种曾有的关系,难道我是想去体验楚荷菡?还是我想去报复谁,向我当年的报复一样?
  难道,他与楚荷菡身上的这种关系对我是一种刺激吗?我咒骂自己,突然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甚至有些罪恶的想法。
  ……
  六、莹
  火车的车窗外面,天渐渐暗下来,一点点地把近处的树,草,田野,远处的山染上墨兰色,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连着天,慢慢一色。车窗更像是一面镜子,更清楚地映着我们的脸,而外面的景色淡了成为一个兰色的背景。
  我们已经沉默了很久,这种沉默让我如坐针毡,我告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莹呢?她怎么样?”我用问话打破沉默,打破我脑海中的纷乱思绪。
  “怎么说呢?”他又笑了。
  “她和妈妈有什么区别?”
  “她比你妈妈更明确,你妈妈像一潭水,很深,莹像条小河,清澈,流得很快。”
  我摇摇头,不是很理解他的话。
  “比如,莹追求事业,很明确,追求爱情,也很明确,她的爱、恨、冷淡,包括女孩子的虚荣都很明确,你可能觉得她很简单,实际上,她也都明白,只不过她会处理得更简单、更直接,这是一种力量。你妈妈就缺少,你妈妈总是在内耗,任何问题她都一正一反地思考两遍,一直在犹豫、在摇摆,很难做决定,一旦做决定又很容易担心决定错误,很容易后悔。”
  “你是说妈妈对你,对张代表?”
  “不只是这件事,因为,她从小要自己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所以,她害怕决定错误,而且,从小就没有爸爸帮他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可能是性格原因,她的性格比较复杂,有两面性。莹就比较简单,她自信。其实,你妈妈和我好,对莹的自信打击很大,有一段时间,她还欺负你妈妈呢,这我都知道,但她连欺负你妈也很明确。”
  “莹的这种看起来的简单其实不简单,这样使她更容易在事业上成功,更容易获得幸福,我希望你能从她身上吸收一些东西。夜里,她到火车站来接我们,我给她打过电话了。我原来只有她通信的地址,找她的电话昨天找了一晚上。哦,她已经提拔当总编了。”
  “你们通话了,她有妈妈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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