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飚尘》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飚尘- 第2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然活着会伤害很多人,但,活着是对的。……不用告诉别人,我还活着。其实,我确实已经死过一回。不要来信问我这个死去活来的过程,我正在忘记。……”
  没有提到我,没有提到爸爸。她确实不想提到这个女儿,也不愿见到我,她甚至不愿记得这段与我有关的历史。我恨她,不要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我,罪孽啊?为什么不像我当年一样把孩子做掉!?我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有一个耻辱,一个被我扼杀的孩子。但,我没有留下这个谬种。
  我们谁对了?都是不想要孩子,是扼杀这个胎儿,根本不让它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是保全这个胎儿,把它留下了受罪?哪个更残忍?哪个对这个孩子更好?
  ……
  七、恨
  莹看着我的表情,董升旭看着我的表情,他们彼此对视的表情,我们三个人之间都温暾暧昧。
  一个中年女人面对昔日追求而不得的男人,面对昔日的情敌………后来的朋友的女儿。一个中年男人面对昔日被自己谢绝的追求者,面对昔日恋人跟别人生下的女儿。而我是这个三角关系里最奇怪的,无论是董升旭,还是莹,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其实非常陌生,只是因为一个十八年前生下我又抛弃了我,如今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才走到一起,他们也是因了我的身世烦恼才在二十年后重新相见。
  这个男人从我的容颜里端详他昔日付出情感的记忆,这个女人也在我的容颜里寻找逝去的青春,我对于他们最有意义的是这张脸,一个酷似不愿意作我妈妈的女人的脸。
  我的脸成了一个象征,象征着停留在他们记忆中的文革时代。或者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能够穿越时空。
  从文革到改革,二十年,沧桑巨变,他们眼前唯一没有变的是这张脸,虽然这张脸已经属于不同的两代人,但他们仍然错觉地欣慰着面前的这张脸。
  我突然对这一次的内蒙之行有些厌恶,同时深深地厌恶我的脸,一张长在我身上却似乎不属于我的脸,因为这张脸属于别人,至少董升旭和莹的内心深处认为这张脸属于那个不要我的女人,她不要我,我也不想要她的脸。
  我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代表着我,也代表着她的那张脸,愤恨的说:“我恨你!”
  ……
  我好不容易关在心中铁笼里的报复世界的仇恨像一只睡醒了的豹子在低吼着、弓着腰随时准备从铁笼里扑出来。我知道这只充满仇恨的豹子其实不能报复世界,它只能伤害我自己,报复我自己再报复世界。至少它上一次出笼,只伤害了我和爱我的人。
  所以,我克制着内心的情绪,对董升旭和莹的关心示意、示好。我知道了妈妈仍然活着的事实,却不愿意承认她就是妈妈,因为,她抛弃了我,我现在只想证明李建民,我的爸爸就是我的亲生爸爸。
  董升旭和莹的眼神中,我觉得他们根本不相信我爸爸会和楚荷菡有过什么,他们虽然都不确定,没有对我说明。但我知道他们的内心里都认为我是张代表的遗腹女,这是所谓宿命的轮回:楚荷菡是个遗腹女,她所生的李非,也是个遗腹女,她不仅遗传了面容,给我,也遗传了身份,给野种。
  看来,我少年时最大的担心很可能是真的,我少年时的错误也是一个轮回。
  初二那年,由于我开始不在乎,反而对我的后母出乎她意料地友好,这种友好的假象让爸爸逐步安下心来。他的心安了,我的心却野起来。
  整个初二,我不与同学来往,主要时间是跟大毛哥一起在社会上流连。我们在不同的小学,在同一个院子长大。初中时,各自搬离了院子,但居然又碰到同一个中学里。大毛高我一届,他是从小到大。从不曾歧视过我的唯一的同龄人,他是个好哥哥。
  那时,电视里放的是《霍元甲》、《上海滩》之类的武侠或黑帮电视剧。中学里也有帮派,大毛就是其中的英雄,他的书包里,书不多,却有各种冷兵器:刀、斧子、铁棍、有时只是半块砖。
  爸爸跑车,一走几天,我也不愿意在家单独面对后妈的脸,虽然她待我很客气,我仍然尽可能地回家,她从不敢过问我的行踪。
  放学了,有时甚至是下午自习的时候,我都会溜出来。骑上我的自行车,它是载我奔向自由的马。大毛带我去看过录象,在很狭窄的录象厅,黑糊糊的,只有一台彩色电视不清楚地闪动着花花绿绿,放的是港台片。厅里是黑攒攒的人头,空中有袅袅的呛人的烟,地上尽是瓜子皮。录象是看不清的,但心里仍然很激动,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中感觉到自己大了,在成熟。心中瞧不起那些没有经历过录象厅感受的瞧不起我的女同学。大毛更多地带我去瞎逛,骑着车,漫无目的,甚至有意碰人。偶尔,带我去打台球,看到街边支着的台球摊周围没有女孩子,除了我,我有几份窃喜,几份得意。甚至有些自豪。
  大毛有些已经辍学的兄弟,他们根本不关心我的身世,和他们在一起,我非常轻松。那一段时间,我白天上课,从下午到晚上七八点中的几个小时里,我是骑车飞翔的快乐游侠。
  疼痛到一定程度会成为一种麻木,我开始习惯我家庭的残缺,习惯背后的对我身世的非议,习惯我就是一个野种。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消磨掉很多我心里不适应的东西,尤其我心里说无所谓的时候,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在这种刻意回避遗忘的快乐中,我度过初二,并用不错的成绩让爸爸获得骄傲,获得快乐。
  我的身体和内心却在经历着更大的变化。
  我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没有告诉爸爸,当然也没有告诉后妈。独自一个人接受了这个恐怖的羞辱的出血,独自打扫,把这个震惊留在心里。独自一个人面对身体的一点点变化,胸口的胀痛,乳防的发育,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紧张而不知所措。
  姑姑关心了我身体的变化,毕竟她是过来人,比后妈跟我情感更近,但,姑姑毕竟不在我身边,她不可能意识到我更大的心理变化,我精神的叛逆。
  我和大毛他们混,那时,我们这样的人被周围人称为“混子”。
  “混子”是一个特称。一个混子意味着能够蔑视清规戒律,甚至在法律的边上打晃晃,一个混子意味着不用干正规的工作,而手里总是有点闲钱,一个混子意味着有人怕他,能够处理一些别人棘手的事。
  混子构成一个圈子,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方式。他们中的一些人发展成中国地下黑社会组织,另一些人则变成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与别的普通人所不同的是:他们青少年时混过。
  在香港电影里,有人管这种混子叫“阿飞”、“太保”,看来,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会有年轻人,或者耐不住寂寞,或带着英雄的理想,出来混。
  这个称呼对我是不合适,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就是混子,在心里对这种简单的归类略有抵触。其实,我只是个旁观者。
  大毛非常注意对我的照顾和保护,我只是跟他和他的兄弟一起玩,从不曾真正参与他们。更从来没有参加过他们打仗,应该称为打仗。他们经常要打数十人规模的群架。有时,我会在事后看到他们头上的绷带,印着血。他们很少跟我聊起那些血斗,那是另一个社会的生活。但,我从心里佩服他们,佩服他们身上的血性,喜欢他们身上那种阳刚的感觉,更羡慕他们与我那些同学等同龄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因为他们的满不在乎与无所顾忌,因为他们没有我的那种小家气的忧郁、没有我对自己的压抑、没有我内心的复杂活动。
  有一天,大毛给我介绍了一个他所说的真正混的,一个叫“四儿”的少年。一看他就是个混子,仿佛写在脸上,他的表情比大毛更加社会化,更加风尘。穿一件绿色的军裤,这是他们都爱穿的裤子,绾着裤脚,把裤子勒得像条马裤或者说箩卜裤。
  他比大毛还要大上两岁,快十七了,嘴唇上、下巴上已经有了重重的胡子,整个毛发很重,头发、眉毛都浓浓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他很放肆,直接对他开玩笑:“你看你的毛多重,你才应该叫大毛。”
  他笑,肆无忌惮地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笑,笑得我心里有些毛。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来,挑衅的说:“抽过吗?”他的表情在讥讽我还很嫩。
  我确实没有抽过烟,周围的女人也没有一个抽烟,我当时的观念里只有电视上的坏女人才抽烟。以前,大毛的兄弟给我扔烟,我拒绝了,但这一次,我抗议他的轻蔑,没有反对,伸出手,从容地接过来。我想尝试,想告诉他,我并不是个懦弱的女孩,我也想体会,哪怕只是找找感觉。
  他帮我点着,火苗在烟头上跳一下,火光照亮他非常细长的手指,比女人的手指还要细长,只是手的肤色很黑。我轻轻吸了一口,把嘴里的烟直接吹出去,淡淡的烟雾,没有他们吐出来的浓,但我很高兴,吸烟比想象的要简单。
  他却带着蔑视笑着说:“这哪叫抽烟?你那叫吹烟。”
  他点着一根示范我,应该先把烟吐出来一点,然后再迅速吸进去。
  “这样吸得深,才能到肺里,才舒服。”
  我重新尝试却学不好,反而很呛,呛得直咳。
  他就又笑,笑得很得意。然后,靠近我身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问他的家,对他们家里人的状态以及家里人对他的管束很感兴趣。他轻蔑的说:“我没家,我爸打越南的时候,死在边境了,靠,我爸也是个英雄。我妈到别人家当妈去了,哼,那个娘们,改嫁快着呢。我爸不死,我看他们也长不了,没家好,没家自由。”
  他身上没有对我对家的那种无休止的患得患失,他对父母的态度也是平淡得近乎冷漠。我突然非常羡慕他的超脱。怀疑自己是否真有必要天天执着于爸爸、�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