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飚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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飚尘-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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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哪啊?”为了不让我尴尬,他笑着问。
  “北京。”
  “北京?”大毛盯着我的眼睛,深深喘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很认真地说:“真去找啊,那就找吧,别把自己找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他的提醒,想起从小到大对我的照顾,眼里酸酸的,解释说:“我就是不想一直是个野种。”
  大毛很悲哀地仰起头,“靠,你魔障了啊,现在,还有谁叫你野种?那都是那些孩子小时侯不懂事。你是自己心里有病,马上到外地上大学,将来工作又好,谁敢再说你?谁又真关心你从头怎么回事儿?”他用手捶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仿佛在捶我的头,把我打醒,说:“别自己天天念叨,野种!靠,要说我才像个野种呢!天天在这儿混,都不知道将来我会是个什么东西,没头苍蝇!你过去是什么不重要,你有将来,那才重要!”
  我从牢房走出来,听到背后有个冒失的少年犯问大毛的声音:“大毛哥,你女朋友?漂亮!”我听到啪的一声,大毛打了那孩子。我没敢回头,怕他尴尬。
  ……
  我在报考志愿上写下我的名字李非。
  刚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告诉我,学名:李非。老师们刚听到我的名字,通常会写成“李菲”。我告诉他们写错了,我的非没有草字头。有位女老师告诉我,女孩子名字叫“菲”更好, “菲”是芳香的小草。我也怀疑是不是爸爸搞错了,他肯定不如女老师有知识。回去问他,爸爸很肯定地说就是这个“非”字。当时,我就翻字典,查到非的解释:“不对、不是、不合理。”
 
  我不对吗?还是爸爸妈妈不对?谁不合理?我预感名字里有故事。是他的起的吗?还是遗弃我的妈妈?还是另一个也许不存在的亲生爸爸?
  我的第一志愿…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但是,我告诉爸爸报考的是别的学校。
  高考结束的下午,我从考场回家,没有兴奋,只有更深的忧虑。我站在楼下,两年前我们从大杂院搬到这座旧楼,看着外墙的斑驳中透出一股成熟老旧的亲切,我不知道什么是家。那个房子?还是房子里的人?
  我们家的窗户里亮着灯,闪动着姑姑的人影,肯定爸爸告诉她为我庆祝,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油烟温馨地升腾,甚至恍惚中似乎能听到油爆锅的欢快的叫声。
  我真的要离开这里,去找一个妈妈?她对我有意义吗?十八年了,她都没有存在过,十八年后,即使她在对我的人生有什么改变吗?
  我走进家,看着爸爸居然开了酒,客厅里飘来饭菜的清香,飘来氤氲的幸福安详,我对即将离开的家产生酸涩的依恋。那天晚上有种幸福得让人感觉不真实的快乐,隐隐有我对未来的疑问,有爸爸对我的不舍,对我到北京上学的忧虑,有让我无法猜透的异样。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四、
  一个月后,我在学校的传达室拿到了北京广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脚步踯躅,不确信该怎样面对爸爸,告诉他不是人民大学呢。
  我没有进家,不想当着阿姨的面告诉爸爸,独自在路边等他下班。看着路口浮动的人影,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形,突然想起爸爸结婚前,我忘了拿家门钥匙在门口一个人等他的场景,想起在大杂院里被别的孩子辱骂了孤苦等他的情景,想起他背着我去医院,想起他凝视我的眼,想起他平静,哀而不伤的脸,想起我和他的很多往事。
  我的眼眶湿润了,泪花朦胧了视线,甚至没有留意爸爸已经到了面前。“怎么了,小非,哭了?没考好?”爸爸从自行车上下来,一脸焦急。
  我仰了一下头,掩饰着泪花,“我等你呢。”我的口气里带着撒娇,很久没有跟爸爸撒娇了。我怀念把头靠在他身上,他的大手穿过我的头发,他把我抱起来扔到天上又接住,这一扔一晃多少年。
  “走,回家吧,怎么样,考上吗?”我点点头。爸爸很欣慰很幸福的咧开嘴,不是笑,而是把脸舒展开。“好闺女,给爸争气!”
  他的幸福让我漾起一阵伤感,“爸爸,我到外地上学,就不能天天见你了,你会想我吧。”
  爸爸垂下眼,稍一会,又抬起来,伸出手,拍拍我的头,我上高中以后,大概是考虑我大了,他几乎没有再这样拍过我的头。一瞬间,我真想靠着他,让他的手在我的头上多停留一会儿。我意识到“相依为命”的分量。“我毕业就回来,陪着你。”
  爸爸笑了,说:“傻话,将来,能在大城市还是好,发展机会多,不用考虑家里,我和你阿姨两个人一起呢。”他又说,“你要是想回家也行,到时候再说嘛,回家可以团圆。”
  团圆吗?我们团圆过吗?我迟疑着不知道是否告诉他,我考上的是他不愿意面对的广播学院。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着录取通知书,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夜空中疏朗的点点星光。发现十八年里,我一直在一个问题的困扰下,不得解脱“我为什么会是一个野种?”。
  野种的先天身份,对妈妈的毫不知情,让我在周围人中因自己的缺失而自卑,让我在周围人的议论中痛苦而愤世,让我对自己人生的残缺不幸而悲哀,成为一个死循环,在这个循环中,我自闭,逃避,在少年时报复、自我作践,甚至留下不能面对爸爸的秘密。
  但,“种”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种”是一个人的根,我中学班里,就有金枝玉叶。他们家境是富裕的,家庭也是完整的,由于父母的地位,他们的未来也是有保障的。“种”不同,起点不同,生存环境不同,成长过程的心情状态不同,长出来的人也很难相同。“种”是生而不平等的。
  但每个“种”下的人却无可选择,也无从改变“种”的先天身份。这可能是每个人人生的悲哀。但是,最大的悲哀并不是“种”的悲剧,起点不同,也许并不意味着终点的不同,大家都是一死,不同的“种”殊途同归。
  在生和死的过程中,不能从“种”的不平等中走出来,而一生被“种”所压制,像我,对“野种”始终是极端的态度,始终无法释然,把它看得重而执着,可能才是人生更大的悲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为什么还被一个“野种”的概念不断的暗示着自己的残缺?我渐渐很理解又很佩服爸爸的坚忍,他含辛茹苦地拉扯我,既为人父又为人母,是为了让我真正甩掉在起点上“野种”的阴影。
  突然明白为什么爸爸推迟他的婚姻,后来又决定结婚。开始理解他的坚持:不管我的缘起是什么,都希望我能有一个好的家庭环境,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生活;希望我健康地长大、长对、长好。
  对我,“妈妈”已经不重要,只是一种象征,象征我存在的合理与意义,即使她还在人间,我也丝毫不奢望她给我任何情感的慰籍,但我确实想知道她究竟是谁,想知道我爸爸艰苦生命的原因。
  爸爸进了我的房间,在我背后,关切地问:“小非?”
  我回头,郑重地对他说:“爸,别生气,我考的是北京广播学院。”
  他的表情沉重起来,若有所思,明白了我的心意。
  “我考上的就是妈妈读书的学校,对吧?”我没有等他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这是我和她的缘分,别怪我,不管妈她是谁?你们发生过什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都能接受,告诉我吧,爸爸,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我的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找到妈妈的消息,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我明白你不告诉我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知道,我不想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到底从哪来?”
  爸爸在静静地听我说,表情复杂,相信他的内心在翻江蹈海,他犹豫着,也痛苦着,甚至是困惑着。
  “爸爸,我长大了,相信我,我能明白,也能承受,如果是妈妈遗弃我,我也不会痛苦的,因为我有你,好爸爸!如果她死了,我也想知道她的事。就算我不是你亲生的!我知道你比亲生的更好!爸,我会一辈子好好跟你在一起!”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抽泣起来。
  爸爸犹豫着是否该抱住我,但,女儿这样大了,他僵在那儿,酝酿着自己的语言,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我的啜泣也渐渐停下来。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我也不知道你妈妈是不是还活着,真的,你是我们生的孩子,确实是。但我也不了解她,我和你妈也不熟,很不熟。”
  他看着我越发惊讶困惑的眼睛,有些窘迫,“我没法跟你说清楚,有些事我也是后来一点点想,才明白的。你虽然长大了,但有些事,只有真经历了才明白,说,不明白的。”他深深叹口气,“你妈最后告诉我,不让我告诉你,说她死了,她不想你去找她。是为了你好,也为她好。我答应过他。”
  我定定地看着他,我是情欲的产物?还是错误的结晶?一对不了解甚至不熟悉的陌路人居然生育了我,一个不愿意让我找到甚至不原让我知道她的妈妈,这是一个让我感到更加虚无甚至荒谬的身世。
  “为什么你和她不熟?你们怎么会生我?那为什么要生我?她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我?!啊?!”我的声音带着悲愤的哭腔。
  他沉默着,在思考,用手重重地搓着额头,良久,豁然开朗似的坐直了身子,说:“我不拦你,她确实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也许她还活着,去找吧,找找能了解她的人,先了解她,到底怎么回事,也许你能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说:“如果,真能找到她。先别见她,告诉我,这个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好嘛?”他把眼睛转向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不愿意辜负他眼里的关切与请求,机械地点点头。
  他抿抿嘴,说:“把你找到的消息告诉我。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我知道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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