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飚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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飚尘-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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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对人生理解的境界,他的境界更高,我一下理解了当年莹和楚荷菡为什么会喜爱他。
  他和爸爸是两种不同但又相似的男人,一个是明亮的窗,阳光穿越,通往外界无限的广袤;一个是地上的枕木,托起列车,驶向前方。
  ……
  我回到宿舍,高兴地看到爸爸的第一封来信。
  “小非:你离家两周了,除了收到你一封报平安的信,再没有别的消息,我们很挂念。学校是个新环境,应该有很多困难,离得远也帮不上你。希望你遇人多让,遇事多想。你的性格硬,太执拗了,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好,凡事想人想己,正反两个方面。……
  估计,你已经开始寻找你妈妈的下落。你信上不说,我也不知道你找到了什么,本来想给你写信,把我知道的,经历的告诉你,可实在很难下笔。不管你现在找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着急。我想下周三,借个出差的机会到北京看你,当面把我能理解的原原本本告诉你,我应该陪你去找。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孩子,太武断了,跟你聊得太少了。
  ……
  切记,注意身体,注意安全。下周见,不用接我,别耽误功课。
  我想起莹在听完我叙述少年遭遇时对我说:“我挺想见见你爸爸。”她微笑着说:“你有一个好爸爸,我觉得他很不容易。


第六章:活 妈妈
  一、忘记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围着围裙在美国家中的厨房忙碌着。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定,一种奇怪的直觉使我犹豫是否接起这个电话。铃声不停地响,我抹干净手,摘下话筒,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中文女性的声音:“楚荷菡在家吗?”这个声音是这样熟悉,但声音代表这个人的概念却卡在脑子里挤不出来。
  这应该是一个不很了解我现状的人,因为这几年有了孩子以后,我一直在家,几乎不可能不在家,熟人们是不会这样在电话里开头的我也恍惚当年所奋力争取的远涉重洋到今天化做了平静如湖的主妇生活。
  “我是。”我回答着,仍在脑海中迅速检索这个突兀电话另一头的身份,谁呢?
  对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声音变得很干涩,这是感情无法释放的一种压抑。“能听出我是谁吗?”
  我离开中国已经六年,离开监狱已经九年,离开曾经鲜活的上一辈子已经差不多十九年,这么长时间的疏离,已经彻底断了历史,断了根脉,也自然断了故人。但,耳旁这个声音似乎要顽固地要揭开我不愿意记忆的过去。
  我歉意地笑了,虽然有理由忘记故人,却没有借口在电话里承认这种忘记,这似乎是对于电话另一头的希望的一种不敬。
  “想再听听吗?”对方似乎不甘心,声调中闪烁着游戏的味道,在这半戏谑的背后有一种沧海桑田的黯然。
  “莹!”我一下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这个曾经熟悉又已经陌生的名字脱口而出了。刚才她语调里的一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味道激活了大脑中已经被长久弃用的角落,记忆的库存与耳旁的信息在一瞬间对应了,仿佛执行了一个电脑指令,在回车键后,和莹有关的繁复的文件层出不穷,一时满眼过去的点点滴滴像雨帘一样在前面飘洒。
  但,同时我的心被揪起来,伴随着这些点点滴滴所有曾有过的喜怒哀乐一下充满了整个心田,满得溢出来,让心脏难以承受,汇总成一种绞心的疼痛。
  电话那一头也黯然了,似乎情绪的波动也随着电话线穿过天空、海底的隧道,穿过半个地球,感染了手拿听筒的另一个中年女人莹。
  两个中年女人,一别十九年,只有简单的几封信的往来,只能向对方提示着自己仍然存在,彼此在对方的日常琐事中已经成为最不重要的痕迹。
  但,今天两个人被一根线相连,线拉起记忆、拉起感受、拉起时空、拉起两个一言难尽的人生故事。
  “还好吧?”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我们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关切地问。可这句话,如果不把它当作一句套话,如果真诚地用心回答,该说什么呢?十九年里还好吗?会好吗?怎么回答?
  幸而莹的性格打破了这种百感交集的酸涩,她滔滔不绝地说,仿佛对下面的话有所准备:“有机会回来一趟吗?我们见见,还有旭,这么多年,也该回来看看了,别总猫在美国,当了洋人就不理我们了。”
  我笑了,心里感谢莹善于营造的轻松,当年在监狱的铁窗内外或许正是莹的开朗的鼓励给了我选择活下去的信心,从这个意义上说莹也是我的另一个恩人。
  但,没法回答莹的建议。
  回去一趟,这六年在美国一点点立足的艰辛生活里时时闪现过这样的念头。但,一直没有去真正掂量过这个念头。
  慢慢的,觉得我从来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楚荷菡,那一个楚荷菡已经被渐渐遗忘在大洋的彼岸了。回去,干什么呢?
  莹在电话里接着说:“这么多年,都陌生了吧,见见老朋友,把有些东西捡起来。很多事,忘是忘不掉的,忘也不是好办法。”她的话有着很多深意,我一下猜不到,但她的话深深地触动我的心。
  这些年割断历史,没有了根,漂洋过海,就更像水里的浮萍。但,回去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伤口已经结了疤,还再去抠开它吗?
  也许,她是对的:忘是忘不掉的,忘也不是好办法。
  但,我还是不敢,这是我曾经醒悟到的,却一直无法真正战胜的内心的恐惧。我也很佩服甚至羡慕、妒忌莹身上那种不怕的明亮。
  我没办法回答她什么,只能搪塞说:“我跟乔治商量商量,哦,我信里跟你说过的,我先生。”
  如果真想回去的话,乔治不会阻拦的。这只是一个托词。我只想静一会,赶快放下电话,让起伏的心能够慢慢消化这个被突然唤起的回国的念头,还有这个念头后面被拽起来的很多痛苦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站在电话机,一时间头脑空白。
  ……
  小女儿还在阁楼上玩,怡然自得。还有一个女儿不知是死是活,身在何处,我看着小女儿的身影出神,拆下围裙,没有心情继续忙家务,麻木地坐下来,这些年希望忘记的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尤其是那个脱逃的雪夜,现在就在眼前。
  那夜,月亮终于爬上来,一轮明月,很大,很清晰,也很不真实,象征着团圆。我能去找谁团圆呢?月亮下积雪反着光,蓝盈盈的,地上一道雪白,一道泥黑,人越少的地方越白,我离开常大夫越走越远,越走路越白。
  铁路货车的车场一片沉寂,黑黢黢的建筑顶着白色的寒冷的帽子像一只又一只蛰伏的野兽随时会把我吞噬。我沿着墙,逡巡着,看到有一堵墙,年久失修已经破败,墙头塌了一角,只剩下大约一人多高。
  我攀着墙头,手很凉,摸到的是沙沙的雪,两手没有力气,撑不上去。脚踩着墙面使劲,落下些墙皮,脚很疼也使不上多少劲,只能把头从墙上探出去,整个身子却翻不上来。我在墙上坚持着,咬着牙,手臂已经酸涩,但我无法翻越。一堵矮墙又成为我无法逾越的障碍,我僵持着浑身酸麻,难过得咒骂自己,却禁不住滑下来。
  我依靠在墙上,用拳头捶它,无力无助,又无奈无望。
  我想放弃了,墙的那一头,我刚才也只看见黑压压与白茫茫一片。有货车吗?货车又能拉我去哪?我能逃几天?身上的十几块钱能让我活几天?
  真不如一死了之,就像常大夫所说:“其实,人都会死的。”
  就算今天我活下来,明天,后天,或者几十年后的某一天,我都会死去。死是人唯一的、确定的、无法逃避的归宿。那为什么还要逃?还要逃避死亡,只求多一天在这个世界上忍受痛苦,忍受折磨吗?
  既然死是一定的,多活的一天也只是多偷的一天。灾难、不幸、意外随时都会降临在身,随时都会死。死从我们生下来,唯一最确定的、陪伴我们一生的朋友,随时来我们身边,带我们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没有欢乐,但也没有痛苦,归于沉寂,就像这片货场。
  死了就什么也不会发生,这个世界还有谁会记得我,旭吗?几十年以后还有谁会知道我?没有人会记得有个楚荷菡曾经活过,生不会不朽,甚至我的生都是虚幻的,偶然的。一辈子都没有痕迹,为什么还要这样恐惧死亡?
  慢慢的,我的心安定了许多,不再忧虑和恐惧。
  似乎逃跑只是为了逃跑,为了抗争强加在我身上的不幸。能不能逃掉已经不那么重要。幸而有这次逃跑,因为这次逃跑,我能见到常大夫,能战胜自己的软弱,也能在无路可逃时正视死亡。
  我曾经连死已经不怕,为什么还要怕回国呢?
  二、生命里的男人
  乔治进门的声音惊醒了我。
  乔治不是一个美国人,只是他渐渐习惯了被别人称谓成乔治,他是我的老乡,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本名乔新华,生在中国,长在中国,入乡随俗地改了有些相似的英文名字,因为他希望自己成为美国人。
  乔治比我早一年来美国,是他帮我才促成了出国。我们在国内的最后一年完婚。为了出国的担保,还是我当时需要一个婚姻,总之,我结婚时没有仔细想过,经过了这么多事,婚姻似乎也不那么神圣,婚姻只是一个生活的伙伴,一个法律的契约,可以给移民局看,可以在生活中有一个肩膀。
  乔治看着我若有所思,情绪有些恍惚,就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掩饰着。这些年与乔治之间保留了太多的秘密,我也因此困惑,一个真正完美的婚姻是应该夫妻双方没有秘密呢?还是该互相保守一份属于自己的秘密?
  如果双方都真正彼此信赖,相信双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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