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我不知道该怎样寻找并怎样面对、怎样评价的名字。
北京广播学院比想象得要遥远偏僻,一条不宽的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头,满眼是田地,路上居然有我们小城都已经见不到的马车。尘土飞扬,路旁树叶婆娑,我的心也在初秋的细风中摇曳。不知道当年妈妈怎样生活在这里,不知道她是否像我一样也是一个来自外地的女孩,在忐忑中开始大学的生活。
我终于到了学校,在这个陌生的但心中又感觉熟稔的学校里走,在林中,在路旁,在楼前,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却似乎在回忆。时空层层叠叠地错落着,林中,路旁,楼前,我走过了,楚荷菡当年一定也走过了,我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想当年是这个样子吗?变了没有?仿佛曾经来过,仿佛我就是妈妈,在这里捡起从前的遗迹,捡起二十多年前的点点滴滴中妈妈的生命。
在同一个空间里,曾在过并消失了的、想象中楚荷菡的影象,新来的、将开始的、想象中的我的影象,透过时间的雾交织在一起成为重叠的光影。二十多年,同一个太阳的光给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地方留下同样的影子。
我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在看着我。
我有些恍惚,看清一个四十岁多岁的中年人,好象是个教师,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里也有恍惚,他不相信似的看到时光交错,人影重叠。
我们四目以对,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有好奇,甚至也有一点伤感。
我直觉地预感到:我找妈妈的事比预想地顺利,这个人一定发现了什么,一定与妈妈有某种联系。
我长得莫非像妈妈?无怪爸爸对我来这里有深深的忧虑。
我迎上去,那个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住眼神,感觉自己楞楞地看一个女孩子很尴尬,他转身走开,有点不甘心地回头又看我一眼。
“请问”我们几乎同时发问。
他停下来。我的心怦怦狂跳,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老师,您认识楚荷菡吗?”
他站在那里,被时空的离奇震惊了,良久无语,表情复杂。
看来,他认识,而且不只是认识,我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在北京的第一天就找到了线索。
他终于说话了:“你是楚荷菡的什么人?”
“她是我妈妈。”
“她还活着吗?”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也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我焦急地看着他,期待他告诉我更多的信息,没想到他只是继续发问:“你爸爸还在吗?”
我有些愤慨他这样问,有点生气地回答:“当然在。”
“对不起,他在哪儿?他是?”用手摸着嘴唇和下巴,仍然在思考。
“在山东,他叫李建民,你认识他吗?”
他微微抬着头,继续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摇摇头,又问:“你爸爸做什么工作?”
我想问他,却被他一个个问题追着。但我渐渐明白他有深意。
“他在铁路局上班。”
“哦”他沉吟着,“不认识,你爸没有告诉你,你妈是不是还活着?”
我没有吭声,不想承认爸爸对事实的无所知,或是爸爸仍在隐瞒。
“他告诉你,你是楚荷菡的女儿?”他的表情里有很多疑虑。
“你觉得我是吗?”我终于可以反问他,我不喜欢他牵着我的鼻子走,不喜欢他对爸爸的探询。
“你们很像。”他怅怅地叹口气,“我刚才以为我看错了。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妈妈留下一个孩子,没想到。”他摇着头,加重着自己的语气,很痛苦的表情。我朦胧地感觉他不相信妈妈会有我这个孩子,也猜想他和妈妈有过很密切的关系。
他突然问我:“你是哪年哪月出生的?”
我不知所以,机械地回答:“1970年10月,是爸爸说的,户口也这么写。”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这个野种连出生时间都是不确定的。
他的表情更加困惑,仰起头,看天上高远的兰色,他重新盯着我,半是自言自语,半是问我:“不知道是谁弄错了。是你生日错了?还是你爸爸搞错了?还是我听到的是错的?如果你是她女儿,你就不该是那个时候出生。”
“为什么?”我更加困惑。
“我一直以为楚荷菡1970年2月或者3月就死了,看来可能她没死。”
“你确认吗?”
“我不会记错的,我和她牵连同一个案子。”
第二章:死 楚荷菡
一、目光
我离开北京广播学院开始就业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在城市里正如火如荼。对于即将开始的在北京另一头的报社的工作,一种和今天完全不同的生活,我心中充满莫名的害怕和忧虑。
或许害怕也是一种情感的兴奋,容易刺激爱情的产生,至少有助于爱情的错觉。我就在第一天上班的忐忑不安中接触到我生命中第一份爱情,接触到影响我生命的两个男人。
那天,我和莹经过两个小时的跋涉,从郊外学校的绿色,走进报社的大门,看着灰色的陌生的排房和矮楼在夏天的阳光中呆呆地静默着,陌生的同样灰色的男女在报社的院落中静默着走。
我的心空空荡荡,没有依托的飘渺:工作就这样开始了?这就是我未来一生的生活?与我四年前的想象相比,这种灰色的陌生与静默让我感到的只是冷漠与平庸。
神情恍惚着,突然感受一双眼睛的注视,别样的注视。
这双眼睛来自一个差不多已有四十岁的中年,一身军衣,军衣让人显得很精神。中等偏下的个头,很结实,表情非常严峻、五官分明象用刀刻的,脸颊也像被刀削过,颧骨高,肤色有点农民式的红黑,神态里却充满的是北京这种大城市人的从容,更多的是军人的威严。
我应该还算美丽,也经常为男人的目光关注而内心浮现出些许的骄傲。我喜欢被别人凝视。被人关注和欣赏会带来自信,而我正需要这种自信来弥补自卑。但,这双眼睛给我带来不是骄傲,而有一种被窥视、被目光攫取的羞惭和紧张。他的目光灼人,死死盯着我,随着我的脚步移动,看得很深,似乎能剥开我的衣服,剖析我的心理,把我笼罩在其中,无法逃脱。我躲避着,仍然感到那双眼睛在我的背上,火辣辣。
从前,我对这种异性的目光并不陌生,它们主要来自我的男同学们。也有些男同学不只是用目光表达他们对我的感受。虽然外面的社会已经很不平静,但在校园的日子里,还能常常感到一些青春浪漫的温馨和甜蜜的麻烦。我只能用浅浅的笑来回应,并软软地拒绝他们的示意,有的是些好意,有的甚至是些莽撞的唐突。我态度虽然委婉,但决心却坚持,风虽不止,树仍欲静。我心里有自己的原则,他们不是我心中的爱人。我向往的应该是个更成熟、有力量、更睿智的男人。
刚才的男人像吗?但,我愤慨他眼睛里的肆无忌惮。
莹也注意到那双眼睛的凝视,她看着我,聪明地注意到我微妙情绪变化。她的表情里对我有些不屑,在学校里她也曾听过关于我的一些纯属子虚乌有的风言风语。
当一个男同学停下来对我的追求,又会有一个更自信的男同学开始,在那个相对封闭传统还有封建意识的时代里,我周围游动的异性算多的吧。于是,也有男同学背后说我清高,也有人恨恨的说我聪明,这是个贬义词,暗含了我对男性的某种游刃有余。这样就有女同学在我背后指指戳戳了,似乎我也有了几分风尘的意味,可是,我主动做了什么?!
我的室友曾经说过:我从不强烈拒绝的态度让人觉得我在扭捏作态,心里欲说还羞;她分析:我的眼神,时时出现的浅浅的笑,都会给男同学传达一种暗示的信息,激励他们追逐的信心。可笑!难道我低头从不看他们,从不笑吗?!漂亮女人的麻烦是本身就容易吸引男人的目光。如果我低下头,垂着手、严肃、穿着古朴,动作中规中钜,尽可能的收敛自己,就可以避开这些麻烦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压抑躲藏自己?就因为我漂亮吗? !
莹是个自信优秀的姑娘,我希望她对我能真正理解。
“那是咱们报社的军代表。”她突然不加任何所指地,直白地说出来,那双眼睛的注视,我内心的情绪变化一下变得彼此心知肚明。她果然像我所听说的是个爽快的人,但她的直接让我尴尬。
“啊,”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似乎明白我的心思,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听说,解放前,他才十几岁就参加革命,还在朝鲜打过仗。”莹早就作为优秀毕业生来过报社参与实习,和我分配的首次报到不同。她对于这个新环境本来就比我熟悉,相信很快就会游刃有余,而我还初来咋到地傻傻地紧张着。
我看着莹,表情里继续泄露着对这个军代表的好奇。
“是在火里、死人堆里趴出来的,听说,现在身体里还有弹片呢。”莹接着说,“他姓张,以后你要喊他张代表,他喜欢别人尊重他。”
尊重?我在他眼里看到的却是对女性,对我的不尊重,大男子主义的盛气凌人,但又隐隐约约地害怕这种咄咄逼人的力量。张代表,这个名字,和莹简单介绍的传奇人生像小说故事,引我浮想联翩,想象他的前世今生与情感命运。我还能感到背后张代表的目光似乎要把他的人生故事与我纠缠在一起。
我和莹在我们的将来的办公室门口,又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这是一个中等偏上的个头,偏瘦,但肩膀很宽,很精干的样子。他听见人声回过头来。
我看到他的相貌很俊朗,额门很高,嘴唇和下巴像电影里的某个苏联演员,只是多了几份知识分子的书卷气,看样子只比我大两三岁。他的眼神从我们这边掠过,仍然若有所思。
我却感觉到身旁的莹状态有些异样,温度都升高了。“小旭。”她喊了一声,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