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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突然到来肯定让沈梅感到大吃一惊。这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如果不是怕你笑话,我会说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不管你信不信吧,反正我认为沈梅对我是有感情的。有一件事很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那就是我们见面之后,我问起她最近 一年来的情况。她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我才发现她是在背对着我流泪。一个当着男人的面流泪的女人,会对那个男人一点感情也没有吗y这一点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的。
看得出来,她这一年来过得一点也不好。虽然她在单位上分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可是在县城里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能算得了什么呢?我问她这一年来的情况,她却一个字也不肯说。我问她从杭州回来后怎么就突然变卦了,突然就不理我了。她也一个字都不说。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没有吃。她就给我下面条吃,里面放了西红柿,放了鸡蛋,还放了火腿肠。我随口说了一句我吃面条时喜欢就榨菜,她就专门跑到楼下的小店里买了一包来,给我吃。我叫她不要去,可是她偏要去。
吃完了面条,我们就看电视。她也不问我这一年来的情况。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电视。一直看到很晚。我也不说走。我实在是不想走。如果能够就这样两个人看着电视过一辈子,我一定非常愿意。我真的是喜欢她啊。能时时刻刻都和你最喜爱的人在一起,不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吗?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幸福能胜过它呢?你能告诉我吗?那天晚上我是豁出去了。我就不提出来走。如果她先提出来要我走,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是不会先提出来了。我赖皮也就赖这一回了。我为什么就不能赖一回皮呢?你不是说我这个人太好了嘛,那我就赖这么一回皮吧。
我和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电视。她的房间里也只有这一张双人沙发。——不过她也是可以让我坐在椅子上的。或者是她自己坐在椅子上。但没有。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那唯一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当然,我们之间保持着那么一些距离。非常小的一点距离,象征性的。她的手离我的手很近,我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她的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的,她的手开始放在腿上,后来就放到了沙发上。我们坐得那么近,我怎么能不一不小心就触到她的手?我的手只好僵在那儿不动。我的身体也僵在那儿。我的手只要伸过去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捉住她的手。我的脑海里被这个念头占住了,电视演的什么当然一点也不知道……我多想将我的手伸过去,将她的手握住……我真想啊!有好几次我的手就差一点伸过去了。可是我不敢。我拼命地在心里鼓舞自己的勇气。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喊着: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
可是不行,我的手就是无法越过那么小小的一点距离。那时候我真是恨自己啊!我恨自己是个胆小鬼。我真是个胆小鬼。我可不是个胆小鬼吗?我又要再一次地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这样的时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自己觉得有好几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只是短短的那么一瞬间),我终于听到她说: 已经很晚了…… 那一刻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我以为她这是在下逐客令。或许话里还有一些责备之意,怪我为什么这样晚了还呆在一个女孩子的房间里不主动提出离开。其实她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令我吃惊的是,她说,已经这么晚了,你就住在我这里吧。我呆了一会儿,才说,那也好,这么晚了,说不定外面的旅馆都已经关门了。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在狂跳不已。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又要和沈
梅在同一间屋子里度过一个夜晚了。这一次和杭州的那个晚上不同。那一次是我耍了一个阴谋诡计,这一次却是她主动留我。情况不一样,你说是不是?
我说过了她住的是刚分到的两室一厅。她自己住在朝南的那个房间。那个朝北的房间大概是作客房用的。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她说她家里偶尔来人,就住在这间客房里。她给我新换了一张床单。连枕巾也新换了。当她为我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有一股暖暖的东西从我的心头流过……你不要笑我。我有时候是有些喜欢激动,就像个孩子。但是她绝不是像你所想象的那种人——你说她和我交往只是想利用我,这是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我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我既没有当什么官,我家里也无权无势,我有什么可利用的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我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她安排我住的房间以及那间她自己住的房间都是没有门的。我刚进来的时候肯定没有发现。可能是在她为我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的——这种可能性最大了。现在的城里人都喜欢在房子的装修上花钱。沈梅的房子却是一点也没有装修的。这也好理解,一个单身女子怎么会花钱装修自己住的房子呢?总得等结婚以后两个人商量着怎样装修房子。再说,沈梅也没有打算就这样在县城里呆一辈子。我知道她是不会就这样在县城里呆一辈子的。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县城毕竟太小了,怎么会容得下她这样一个人呢?
一定是我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她换上了那套碎花的睡衣。沈梅穿着那套碎花的睡衣真好看。她的个子不高,皮肤又好,特别适合穿这种碎花的衣服……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里都是她穿着那身碎花睡衣的样子……我还想象着她的在碎花睡衣里面的身体……谁说我老实?我这个人有时候也很坏呢。真的,我经常感到自己是一个很坏的人。我的脑子里经常转动着一些无法告人的念头。如果我把这样的念头全说出来,肯定会吓人一大跳。当然,我永远也不会说……
当初我为什么来找沈梅的目的这时候早就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啊,还有,就是我的父亲。你看我说了这么久都没有提到我的父亲,而我的堂兄告诉我我父亲在乡下病得很重……那天晚上我一直想着沈梅,而很少想到我的父亲。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自私呢?真的,我经常感到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就这样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沈梅,想着她的包裹在碎花的睡衣里的美丽的身体……是的,我从未见过她的身体……但我知道她的身体一定是无比美丽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样的春天的夜晚啊,你说我怎么能睡得着……我翻身的时候故意把床弄得很响,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沈梅听到。希望她知道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但是无论我把床弄出怎样的响声,那边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这么早就睡着了吗?如果她这么早就睡着了,那表明了什吗?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沈梅对我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最多也就是把我当成一个一般的朋友吗?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被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这样的念头也令我无比痛苦。你知道,我这个人,一直是……自卑心理比较重,特别是在和异性交往方面。我激动地从床上爬起来,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被那个念头苦恼着。我这个人真的是这样对于女性毫无魅力可言吗?她们即使和我交往,也从来没有把我看作是一个男人,她们只是觉得我这个人好,才愿意和我交往卜…”难道事情真的是这样,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越是放心,就越不可能对他产生爱情?那天晚上我是第一次深入地思考了这方面的问题。我 想得越多,心里便越感到痛苦。我想起了在杭州我和沈梅在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是的,她怎么就能够在一个男人身边安然入睡呢?……我痛苦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真的有点像是里尔克诗歌里的那头豹子。我有意将脚步声踩得很响,丝毫不顾忌这样可能会引起住在楼下的人家的抗议,也丝毫想不到这会给沈梅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只是想让沈梅听到我的脚步声。在这个春天的寂静的夜晚,我的脚步声是够响的了。可是沈梅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她真的这么早就睡着了吗?
沈梅的房间里越是一点动静没有,我的心中便越是烦躁不安。这也许是我长到这么大以来所度过的最为激动不安的一个夜晚。痛苦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简直要将我逼疯。不行,我一定要将沈梅叫起来,问问她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走到了沈梅房间的门口。
我没有将客厅里的灯打开,但借着窗外的月光,我还是能够看得清楚屋子里的一切。在我和沈梅之间,隔着一道门帘。门帘是米黄色的,上面有一些抽象派风格的图案。而我睡的那个房间的门帘则是浅蓝色的,上面任何图案也没有。我很奇怪这时候我还有心思注意到这些(而我刚到沈梅这里的时候似乎对这一切都全无察觉)。
我似乎在沈梅房间的门口站了很久,才开始叫她:
沈梅。沈梅。沈梅。沈梅!沈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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