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耐性像秋天一样,我终于忍不住了。
“好吧,那把琴是我的,可它本来不是紫红色的。”我相信这时候北丐又吸起了阿诗玛烟。咖啡店的高个子女郎已经洗完了澡,在月光里裸露着胴体。对门老太太的哈巴狗又撒了一地的尿,我闻到了腥臊味。 我要说话了……
(九)
我一闭上眼睛就安详地躺在寂静的水底。明知道没有呼吸,但是非常舒服。我观察自己鼻子前面,没有气泡冒上来,隐隐约约什么地方不正常,但是很享受。我在水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白亮的水面上探下来一只手臂想拉我上去。水面上有空气有呼吸,但是我知道那将是一个我无法面对的危险。那只粗大的手臂开始叫唤,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一张一合,可我无法听见。
我睁开眼睛,面对屏幕开始打字。
“你知道世界上最有名的制琴大师名字叫斯特拉蒂瓦里,他生活在18世纪。后来我们把他制作的提琴称为斯特拉蒂瓦里琴。在小说《百分之七溶液》里维也纳的弗洛伊德给福尔摩斯买了一把这样的提琴。当然,提琴制作工艺现在已经完全失传了,尤其是琴身上的油漆配方。全世界的提琴家和制作者都在尝试模仿它。”我看见那只狗在屏幕对面吐着舌头,嘴角悬挂着一滴黏稠的唾液。
“所有练琴的人做梦都想得到一把斯特拉蒂瓦里。甚至,只是抚摩一下琴漆上曾经凝聚过斯特拉蒂瓦里魔法的表面。”
“魔法?太可笑了。斯特拉蒂瓦里琴的颜色是紫红色的吗?”那只冷狗突然发话,一杆子杵在我心窝上。
我发现那只粗大的手臂开始搅动水流,四周原本缓流的波纹开始把我向水面拱起。我想抓住,但是瓷砖滑不粘手。我摸摸杵痛了的胸口,楠木小刀还在口袋里。
“我曾经见到一把。不是紫红色。”我补充道,“她没有颜色。”这句话把远方的狗脑袋一巴掌打出界,要是没有我接下去的解释,就别想回到正途上来。“就好像一个极端美丽的女人,你不会去注意她穿什么样子的衣服。琴漆的表面仿佛还没有凝固,在光线照射下开始流动,一层层地褶皱起来,好像罗裙无声地顺着雪白的大腿落下,我的目光追逐着金黄色的褶皱从琴头翻滚到琴尾。我终于看清楚她的颜色是金黄的。”
自己也知道,说着说着我的脑袋也会跟着狗头出界,但是我想说话。
“然后我再扫视一眼琴头,却发现她是淡棕色的。从琴头向下是一轮淡棕色琴摆的移动,我强迫自己相信琴一定是棕色。琴头方向又有一轮紫红色的暗流在面板上席卷,棕色的琴脚仿佛滚沸肉汤里的烂菜叶‘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波又一波,不同颜色,琴好像把存了两个半世纪的妖媚都穿了出来。”
我不说话了。对付那只不沉默的狗,可能这样子效果更好一点。
“那么魔法是怎么回事?”不沉默的狗冷冷地听,冷冷地回答,仿佛曾经听过一样毫不怀疑。台灯灼热地照着我的脸,刺眼得像冬日的雪光。
“提琴制作者当然无法做出这样的油性油漆,甚至利用仪器分析成分以后也无法配出这样的效果。传说斯特拉蒂瓦里琴内含有巫术,需要女性的血液和头发才能够如此妩媚和妖惑。”眼睛前面泛滥着一件紫红色的超短裙,蒙得我窒息了,并且不断绞紧,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只好挥动楠木小刀,把它划开,我的呼吸又回来了。
我觉得必须尽快结束这场两个人都知道内容的谈话,进入一些彼此并不清楚的领域。我要给这场乏味的做爱换换花色。
不沉默的狗没有打断,耐心等待惊人的下文。
“1944年厦门一所宏伟的大房子庭院里 的旗杆倒厂。木旗杆里掉出一截布片。”我突然想起房屋主人的名字好熟悉,原来是我叔公。
“我叔公的房子建造在1885年,原来的葡萄牙领事馆,这在厦门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情。”
布片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很多拉丁文,还有许多地球纤纬度的图样。我的叔公从木旗杆里把它拖出来,还以为是藏宝图,拿给基督教会的洋人牧师看,才知道是圣经的一页。至于圣经上为什么要加经纬度,恐怕只有问十字架了。
那块布片现在就躺在琴盒里,每天盖在提琴上,因为布片刚好一个琴身大小。物尽其用,北丐也常常这么说。
讲到这里想到北丐,心中仿佛燃着了一把火柴,我疯狂地想烟。就爬到各个角落寻找昨天剩下的阿诗玛。从沙发后面找回了一把烟屁股。
我咀嚼着烟屁股,咀嚼着对北丐的记忆。没有自己的记忆,我的记忆正被他咀嚼。
“终于有一天,我趴在床上,开始用破布揩琴弦的松香屑。这对于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懒。”白色的松香屑在发黑的布片上勾勒出清晰的轨迹,显示四条完整的直线。
月光照在模糊的经纬度上。世界轰隆一声崩塌了,布片上的四个纬度数值彼此非常对称。最容易想起来的就是提琴上四弦间距。所以我仔细描下松香显示的四行字母,又根据琴码和指板的位置对上了经度。
能够把地球经纬和提琴联想在一起并不奇怪,斯特拉蒂瓦里眼中的世界也不过是四根弦搭建。所以我找出了四个词语:灿烂的、头发、血液、紫红色。后来我就用那块发黑的布片包裹着楠木小刀,怕圣经里的经纬度伤害无辜的提琴。
我开始迷恋紫红色的女人,而紫红色的女人也开始迷恋我。这足个鸡和蛋的问题,纠缠不清。紫红色的切实女体补偿我捕捉不到的空虚,而我提供给紫红:色在现实中存在的触须。如果没打我,紫红色在现实中不能存在为人;如果没有紫红色的女体,我在现实中也仅仅与狗无二。
“嘿嘿。”我望着屏幕那头企图把我拉出水面的狗爪子冷笑,关机重新陷入深蓝的水底。
(十)
我每天似乎都活在两个世界之中,我在独自的空间里完全是沉默的一条狗。北丐说过,如果一个人过得像狗一样,并且是一条沉默的狗,那他将是最可怜的生灵。我的另一个世界是流动的,有北丐和那个叫做不沉默的狗的人搅动游泳池里的水。北丐说过,一个人如果疯狂地喜欢呆在深蓝色的水里,他一定是对红色敏感,并且是红色中最为凝重阴沉的那种紫红色。血的颜色。北丐还说过,人的血有两种颜色,一种是鲜红的色彩,如果人在乎和、宁静、快乐、激动等等积极的精神下流血,他的血就是鲜红色的;相反如果这个人处在哀伤、恐惧之中,他流出的血就是紫红的。恐惧愈深血的颜色便愈深。北丐又说,深蓝和紫红是两种截然对立的色彩,他说我会被深蓝和紫红吸去所有的骨髓。
北丐说……
北丐说……
北丐像一只拴在耳朵边上的乌鸦,他的声音不断地在我心底五十米的地方响起。我所能想到的每一件事情都和北丐有关系,他是一条虫子从我的左手的血管一直爬到我 右手的血管,小提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蠕动的虫子,这也是北丐说的。
我拔出那把楠木小刀,记忆里我曾经用过它。
“我要杀了你!”我对空气中的北丐说。
楠木小刀不断地在我手臂划过,我流血了,可我以为那是北丐的血,或者是不沉默的狗的血。北丐十分害怕,因为血的颜色红得发紫,紫得发黑。血滴在小提琴的油漆上,汩汩地冒着泡泡。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和Cauri做爱,那时Cauri还是个处女,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我想起她流的血,就是现在这样汩汩地冒着泡,还有两人的呻吟。
我记起自己拿着一把琴和Cauri说,不要浪费,让你的血流在琴上,流在琴上做油漆。Cauri给了我一巴掌,她说我是个疯子。 “你是个疯子,”她说。 其实她才是个疯子,她有一天趁我不在的时候竟然把我的琴放在锅里煮,她一边看着琴在水里煎熬一边骂:“用我的血给你做油漆,你他妈的疯子,我要把你的琴煮了,我把你也煮了。”
我琴上的油漆终究被Cauri给煮掉了许多,我的琴和我一样不伦不类。我要重新漆我的琴,用最古老最神秘的法子,魔法一样的方式唤起它的灵魂。
魔法一样的方式,我看见头发、血液、紫红色。
“然后你就这么做了,是吗厂不沉默的狗问。
我大吃一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想象竟然已经说给了电脑对面的人。我明明在北丐的脑袋里回忆某些东西,而这种回忆却又毫无遗漏地传达给了不沉默的狗,难道我根本只不过是北丐脑子里的一个细胞?
我清楚地看见电脑的桌面背景是深蓝色的,所有的字体都是紫红色的。深蓝色足足有五十米,紫红色像鱼儿一样漂浮在里面。我和不沉默的狗就让紫红色的字穿过五十米的深蓝互达对方。我还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这一切都在北丐的脑子里发生。
“不!我没有。”我心虚地反对狗的质问。
“Cauri又给我买了一把琴。那把琴虽然很烂,但是我还是拎着它去咖啡馆拉琴。 Cauri说这里面有爱情。”
“爱情?这个字眼让我浑身发抖,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皮。我看见她所有的头发都脱落了,脑袋光光的像一个灯,发着青光。北丐说深蓝和紫红混在一起就是青,是那种阴沉的青,带着死亡气息的青。”我已经被那四个词语控制了,我所说的一切事情千转万转总要回到这四个词语,特别是紫红色和头发。
“你还是在想怎么把你的琴从新漆好,你从四个经纬度中得知了魔法配方。”他果然是不沉默的狗。
“是的。这让我兴奋不已,这个配方可以使我成为一把真正的琴,我看上去应该是紫红色的,拉起来应该听得见少女的呻吟和祖宗的吟唱。”
“Cauri的普通话是不是很烂?”这条狗和北丐一样难缠。我不想回答他。
“其实Cauri就是沉默的狗Caury,她在告诉你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