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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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3期-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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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真实的,也许仍旧是绝望和“不绝望”。它是人类生存图景最为真实的描述。因此,一个没有体验过绝望的人,不配在作品中谈论希望。卡夫卡从未停止过对绝望的抗争,他相信,一旦个人的真实性得以确立,一种真正的希望就会在这里准备出来。也许,他料到了这个斗争永远不能取得胜利,所以他称自己是无用的,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把自己置身于斗争的漩涡之中,为了辨明存在的方向,为了希望的出现,它经受住了来自绝望的巨大压迫和磨碾。他在遗作中不无悲伤地说到:
  我从生活的需求方面压根儿什么都没有带来,就我所知,和我与生俱来的仅仅是人类的普遍弱点,我用这种弱点(从这点上说,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的时代的消极的东西狠狠地吸收了进来……对于这个时代的那微不足道的积极东西,以及对于那成为另一极端、反而变成积极的消极事物,我一份遗产也没有。
  卡夫卡通过写作,把自己本身变成了一种“不幸存在”,使之成为这个时代一个意味深长的精神标本。从这里出发,他显得无所顾忌,他像一个孤独的旅人,主动承担着那个时代的所有苦难,并带着它一起生活、一起上路。他伟大的体验,廓清了人类在20世纪的存在边界,使人类对自己的认识有了更清晰的形象。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卡夫卡的牺牲和殉难,今天的我们会对自身的境遇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在今天这个越来越肤浅的时代,卡夫卡已经成为一个路标,多数人看到他阴郁的面影就绕道而走,唯有自觉的存在者才愿意在他面前停留。
  与卡夫卡差不多时间出生的伟大人物还有:穆西尔、里尔克、爱略特、乔伊斯、马拉美、普鲁斯特、伍尔芙、福克纳、毕加索、康定斯基、蒙克、勋伯格、斯特拉文斯基等人,可谓群星汇聚,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承担着卡夫卡这样严重的存在后果,他是20世纪真正的精神先驱,他的写作,为后来者划定了希望和绝望的限度,而且,至今也无人能够超越这个限度。
  看来普鲁斯特已经表现了最低限度的希望,低于这种限度的希望是不存在的。但是卡夫卡却往下走得更远,远了很多;然而还闪烁着一线希望,那就是他在,就还不是完全的黑暗。
  ——“他在,就还不是完全的黑暗”,我经常想起法国重要学者丹尼·梭拉的这句话,我觉得再没有一句话,能比它更准确地表达出我对卡夫卡的阅读感受了。责任编辑 晓 枫插
  图 庾东海


船头
■  张锐锋
  序幕一
  它
  一条河流为什么不找一条最简单的捷径入海?深藏不语的造物主难道不知道,从一点到另一点的直线长度是这两点间最短的距离?我们在中学时代几何课本上获得的知识,人类在几千年前就已探明的真理,上帝竟然一无所知。它仍然醉心于自己的各种复杂设计,从未采用过这一简单法则。大自然的物质结构中,还没有这样一条真正的直线,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孩子用一把直尺就能做到的事情,无处不在的上帝似乎却难以办到。
  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是,一条河流必须像一个人一样历尽艰险,它必须经受种种严酷考验。这样的看法展示了一种俯瞰角度。从某种意义上说,一条河流可能与一个人相似,它们可能有着同样的生命力和历尽沧桑的皱纹,有着暗藏深处的激情和漩涡里石头、泥沙的剧烈交织,也有着逶迤而去的个体史和意外的平静,它们彼此形成对方的深邃暗喻。河流一直用波澜扫过人的晦暗面孔,用沙哑的声音讲述,可人们只倾听自己,往往低估河流的智慧。多少年来,人们一直沉溺于自己的种种妄想,以为自己的思考创造了直线,认为它是存在于人脑里的一种抽象形式。实际上大自然早巳通过种种弯曲、不平和坎坷,暗示了直线的存在。一条河流就是这样,它从不直接说出这一点。它的表述是委婉、含蓄的,仿佛人类自身的历史,其中似乎没有的、在线装书里未曾闪现的,可能才是密函里的真正文字。
  河流之所以选择了弯曲,尽可能多的弯曲,乃是因为这样的方法能够更好地层开自己优雅的长度,把自己的力量放置于最大的面积上。作为附带的意义,人类的生存在最大的面积上得到恩惠,也许这 里有着至高者的慈悲用意。
  序幕二
  它 
  一条河流的声音和另一条河流的声音完全不同。它们的声带特点暗示着各自的体积、力、个性。从前,我在家乡的小河旁谛听细小的水声,它的声音是那么轻,几乎像一个人在你的耳边说话,你能感觉到它的鼻息和呵气。它在说些什么呢?好像低等级的生命有着更高的灵性:飘动的野草发出飒飒的回应,蜜蜂在花心的蕊柱上盘旋,在太阳下闪耀着一圈灿烂的光晕,看上去极似微小神龛里的金像停留在空中。从一个草尖到另一个草尖,蝴蝶的翅翼差不多总是擦到叶脉的端点,接受着从河流濡湿的宽阔地面下传来的微弱的电,就像多少年前一个科学家用风筝在积雨云中取电,一种危险的试验在优雅的飞翔中实现。可以看到,那些轻轻的电击不断使它的身躯颤动。
  还有更多的微小生命对河流的语言有着深刻领悟,七星瓢虫把夜晚天穹的七星带到了地上,穹顶一样的外壳里包裹、密藏着柔软的翅翼,此刻,它静静地伏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细心地感受着地上一切语言在汇集中产生的小小振动。草虫们几乎是随着微波的节奏跳跃,它的长长的后腿,具备了跳跃天才的所有天赋条件,它们从天而降的重力,使弓形的草叶不停地变形、更加弯曲并展现自己的钢簧般的弹性。一群蚂蚁用大力搬迁自己的家,把一些我们所不知的、也不能理解的生活必需品,搬运到干燥的高地。一切都是这样精美和完备。它们似乎听懂了,知道了水流轻轻喧哗的深义。
  春天已经在另一个季节的酝酿中变为废弃的渣滓,夏自的气息越来越浓,洗衣妇们的衣杵开始不断敲打展开于石头上的衣衫,中午到来的火车用庞大的钢铁,将炉膛里的火力转变为浓烟和能量,一连串排列整齐的车轮驰过小河上面的水泥大桥。更重要的是微小力量的积聚,土壤中各种细小的生物和各种野生植物,以及农田里的庄稼,使河流的声音变得宏大,似乎是一滴水的缓慢移动引发了整个世界的共振,一年中的万物繁荣被一点点推向高潮。实际上,就在村庄的另一面,还有另一条河流,它要大得多,宽阔的河床能够将站在两边人的视线割断。它的声音也自然不同,它发出的是那种大提琴的低音,携带着嗡嗡嗡的回声。浓密的芦苇包裹了河岸,使里面的波澜陷于不明。芦苇花的白絮被风吹起,河流的上方出现了一些银质斑点,好像来自流水。
  从未见过的奇特水鸟在受到惊吓时突然起飞,被沿河而来的风刮得偏离了方向,它们在一条河流上失去了精巧的舵。这让人怀疑其中必定有着巨大的磁性,生活中的事件必然在这里向某一个方向弯曲。河边是一片盐碱滩,只适于秸秆低矮的高梁和大豆一类作物生长,干旱来临,白茫茫的土地从渐渐枯萎的庄稼根部现出了杀手本性。它和一条小河共同把一个村庄安放在中间的座位上,一边是温柔的细语安慰,一边是带有几分暴躁的训诫,它们以天然的对称,铸造了铁的耐久生活。祖先们机敏地拣选这里作为定居之地,也许就是为了在寂静的草房里时刻倾听河流的喧嚣、万物的喧嚣。
  第一幕
  我
  多少年前,我从省城乘坐长途汽车向黄河边上的一个渡口出发。城市渐渐从车轮的旋转中退到后面,拥挤、烦躁不安的人群、不断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的汽车、在两座楼厦之间凌空而起的人行天桥和不断膨胀的噪音,就像一段渐渐消失的往事,被一片片庄稼地遮蔽了。破旧的客车以自己的颤动把动力传递到路面,一条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柏油公路,几乎是均匀地向前延伸,速度将窗外的不同场景不断切换腾挪,咝咝作响的气流从车窗的缝隙里卷到脸上,司机身体前倾,将一张麻木的脸对准前方。
  几个小时之后,汽车转到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剧烈的颠簸使车上的每一个人不断地摇晃,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细腻、洁净的黄土从顶部抖动着徐徐下降,它的每一细小颗粒,都吸满了从发动机释放出来的废弃能量。一些村庄带着它的全部记忆从庄稼顶部漂浮上来,然后又渐渐被一点点淹没。很长时间我才能看到一两个人被镶嵌在绿色的缝隙里,这与城市里的场景正好相反。山角的转弯处,一个在路边的养蜂人,草帽的边沿垂下塑料面罩,像一个古代侠客的现代版舞台演出,四周蜜蜂环绕,好像一团白雾掩盖了养蜂者的面孔。寂寞者的思想已经铭刻在旁边的山体上,它从一辆汽车旁边轻轻绕过。
  已经听得到一点声音了,那是一种独立的、与众不同的声音。隐隐地,越过群山,穿透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呜呜呜——呜呜呜——黄河的声音,它的声音有着用漫长时间酿制的悲伤,极像一个老人的哭泣。我知道,我已经来到了距离黄河不远的地方。汽车上人们的说话声低了下来,它们可能预感到了什么。一会儿,汽车在一个村庄旁边停下,许多人开始拥挤着下车。
  第二幕   他
  黄河并不像我预先想象的那样:宽阔野性、暴烈、充满不可驾驭的力量和不可预知的变化。它几乎是平静的、顺从的,从很远的地方覆盖过来,把更多的东西放在了波浪下面。它究竟把什么放在了表面又把什么藏了起来?我在一个古渡口的弯弯曲曲的街道上找寻着一条河流的脚迹,它已经陷入了被拖拉机和汽车不断碾压过的虚土里。在街道的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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