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流拍打的河边,还剩下最后的一条船,一条仍然用来摆渡的船。不过,它已经被装上了马达,它徒有过去木船的外形,却失去了木船真正的灵魂。它的力量不再来自人,而是来自一个体积不大的钢铁装置、一个螺旋桨以及人们采自地底的石油,机器里剩余的烟雾被一根管道排到空气里,使人鼻子发酸、眼睛流泪,人,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船,在十几年前还是这里的重要运输工具,还在担任着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来的物质传递使者,它被无形的神谕差遣,被自己粗犷的木构外形赋予一往无前的激情,被黄河的激流打造为一种叛逆意志的携带者,一种具有很高精神信息价值的被人工放大了的树叶形象。那时,它残酷无情,也有时现出温情脉脉的一面。一个老船工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一件事,他亲手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水桐树上,然后,别人上岸睡觉,他留在船上守夜。半夜,他在睡梦中被一阵涛声惊醒,发现那棵树已经被连根拔起,随着船一起颠簸在洪水上。洪水的力量超出一切想象,他感到自己好像在飞,风声呼呼呼从耳边擦过。不过一切并不很糟,拖着的大树在一百多里之外卡在了石缝里,狂奔的木船停住了脚步。好像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考验,一次偶然爆发出巨大激情的游戏,是船的冒险精神和潇洒超拔的形象和传奇故事的精心编排、大胆描绘,船和船工生死相依的几百年、几千年漫长经历的一次有力缩写。
第七幕
我
这是最后的船了,它停在那儿,随着波浪摇动。它也是最后的见证,否则,一切将失去证据,历史仿佛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许多事情总是由于物证的丧失而被遗忘。我遇到了一个造船的工匠,他苍老的脸上失去了表情,呆滞的眼睛看着一面墙壁。他坐在一个小饭店里,一碟小菜、一个酒壶、一个酒盅摆在面前,每隔一会儿,他会慢悠悠地、心不在焉地端起酒盅,我可以听到他在酒盅和嘴唇接触的一瞬发出“吱”的一声,仿佛那一声来自整个身体的中心,它还带着心脏的微微的颤抖。
我就坐在他的对面,清楚地看到老船匠的每一条皱纹,就像他所加工的木头上的花纹,带着一棵树生前的寿命证据,和所经历的一切风雨年景。我已经看出来,他想说出许多话,但似乎已将所有想说的,放在了烈酒中的倒影里,一面收藏着烈性和激情的镜子,仿佛能够占卜未来,遍览从前。这让人想到,古代的人们曾经在水中观看自己的容貌,也面对一盆水观测神秘的星象。这样,人们就可以在俯视中远及天穹。群星的种种排列形式和潜藏于其中的法则,包含了人世的一切变化以及个人的人生遭际,一开始我们就被某种难以摆脱的强力笼罩,一切暗含于周围的物质形象。
船为什么被设计为一片树叶的形状?一片树叶在水中的漂流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以自己的方式说明来历,以暗示从前、从前的从前,时间的作用已经转化为信息凝聚于形象,一片树叶的每一根叶脉,湿润的、携带着从树木根部传来的养分,汇集了大地的基因。它即使飘落到河流里,仍然密藏着地上的根茎。一片树叶是一棵大树的缩影,大树的全部力量和生命特征已经被浓缩在小小的叶片里。这是它能够具有一个灵魂的秘密原因。船仿制了这个秘密,它使用了死去的树木作为原料,用铁来连接,却用一个具有充分活力的外形来试图获得秘密能量,这是一种隐藏在事物源头的魔法师的办法。
这让人想到一个来自异族的传说。在接近北极的地方,一个人每天划着他的独木船 到一条河上捕鱼,河上的风浪经常将船掀翻,好几次他都是凭着运气逃脱劫难。他求助于祖母,因为祖母是一个很有魔力的巫师,祖母就在他每一次出河时为他的船施法,每一次都能帮助他平安归来,祖母的魔法屡试不爽。一天,祖母死去了。这个人就开始为自己的船忧心忡忡,他想出一个办法,将他的祖母的皮剥下来,四肢展开钉在船底,祖母储藏在体内的魔力仍然发挥作用,他的船在波涛汹涌的河上总是行驶平稳、运筹自如。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祖母的皮渐渐腐烂,接下来的办法是,这个渔夫将祖母的形象画在船上,让它代替死者的身体,结果它具有同等的法力,一个形象、一个符号仍然是能量的源泉,它使得一条船在风浪中一直保持平衡,它经得起种种强大外力的考验。
物质形象中总是有着自己的生命能量,然而这样的能量是由人来注入的。孤独的船匠已经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一只只木船上,木船以自己叶片一样的形状涵盖、吸纳了人的精神、青春和热血,并把它一起投放到河流以及和河流共同奔流的时光里。老船匠带着我来到他的制船作坊,他告诉我造船的工序,已经熄灭的铁匠炉,落满尘土的铁砧和弃置不用的各种工具,这些工具用来打蚂蟥钉,以便用它们将船板联结成一个整体,牢牢固定住一个有力的形象。蚂蟥钉的尺码大小要由船板的长度和连接的部位来决定,一只船通常需要几千个这样的n字形铁钉。每一个铁钉都需要选择好的铁料,不断地用重锤敲击,然后反复淬火而成。否则一个铁钉的断裂、脱落,都可能使得船毁人亡。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疏忽,只有铁与木的牢固结合才能驾驭狂暴的风浪。
老船匠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把锈蚀的铁锁。看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把锁了,老船匠脸涨得通红,原来呆滞的目光就像被什么点燃,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激动,就像正在完成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一扇制作粗糙的木门用了很大力气才被拉开,其实这更像是栅栏,几根粗大的木头横竖交叉,木质干燥后收缩的力量,使木板之间留下很多窄缝。我注意到老船匠拉门时的手势,那么敏捷、迅速,仿佛急于进入一处秘密的藏宝地。
木门发着吱吱呀呀的声音慢慢张开,一个尘絮飘动的暗淡空间出现了,几束激情四溢的光芒发自同样钉满木板的窗户上的缝隙,那是这个屋子里的唯一光源,仿佛一面墙壁上的灯隐藏在一些看去零乱的木板后面。许:多长长的木材立在墙边,几个木工凳放在屋子中央,好像仍然有斧头的笨重砍削声,粘在地上残留的刨花、木屑上,声音被一片片卷曲起来,撒了一地。他将一把角尺从地上拾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好像是在努力看清上面的刻度,他的目光在某一个刻度上停住了。说,现在一切都没有用处了,河里不需要船了,这么好的船板没有用处了,它们都是我挑选的,唉,我曾经造了很多船啊。
几片蛛网缠绕在那些木料上,上面的蜘蛛却不知去向。它们为什么在这里结网?在光线灰暗的屋子里,它们究竟能够捕获什么飞虫?好像这是一些小小的精灵,它们用自己身体里的丝线所织的,并非它们所用,而是为了某种更为抽象的目的,为了表示时间的存在,为了用这些网状构造来说明未能完成的事情,已经发生的和未曾发生的已经构成了对称,就像木船与自己在水中的模糊倒影。那一虚像里仍然有着什么魔力?它停在那里,原本就是为了吸收时空里的暗能?或者仅仅是为了保持一种虚无的姿态?似乎用不着猜测,也不必猜测,事实本身就是终极之解。船匠为此出生又为此消亡,我眼前的船匠,就像他的头顶上的蜘蛛网,其中心座位上的精灵已经隐遁无形,只有那些细细的白丝线组成的网格形状在空气中微微飘动,从狭窄缝隙里透入的光使它们发亮。是的,一个屋子,一个只有一点光亮的空间,将被一把铁锁重新锁上,老船匠腰间的钥匙链将发出金属的轻轻碰击,已有的已在流水中朽腐,未有的正在未有中消隐,历史的两头将被掐去,中间的一节掉了下来。
第八幕
他们
船最终属于他们,船工们将自己的全部生活都放置于船上,也就是说,船所经历的,就是他们所经历的。六个人,一条船,一条河流,一种生活的组合、思想中的三位一体。一切变化来自它们的排列组合,却没有数学意义上的精确运算。只有未知数,一个又一个假设,没有最后解答,又好像处处暗含玄机。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在船上的日子似乎是一样的。不停地拉纤,不停地流汗,粗糙的食物在身躯里几乎全部转化为能量,体现在船的位移上。中途,直到天黑才能住店休息,天不亮就开始又一天的劳作。
这是一种枯燥的循环,机械的、完全失去自由的苦役。实际上,他们仅仅想着几件事:拉船、吃饭、睡觉。其余的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一般的,他们的每一顿饭都不能吃得太饱,他们必须用这样的方式保持旺盛的精力、敏捷的反应和清醒的头脑,以便在行船之路上一直有所警觉。实际上,人的思想已经被巨大的劳动夺走,剩下了一个个简单的动物似的生存者。经常会有人说,我实在走不动了。但是,船必须在河中一点点挪动,必须在逆流里抵御后退的力。
一到夜晚,沿岸的一些肮脏小店就点亮了灯盏,一孔孔窑洞的窗户上开始晃动着一个个人影,就像乡村里上演的皮影戏一样。他们就顺着灯光,将船停泊在岸边,一天的劳役在这里解除,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一天的快乐不是来自快乐本身,而是来自体能耗竭之后的睡眠。他们一般是五个人上岸住店,一个人留在船上守夜,守夜人没有歌声和微笑,只有与夜晚一样深沉的沉默。
冬天的寒流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身边,仿佛在孤独中有人陪伴。守夜的船工冻得瑟瑟发抖,将破破烂烂的棉被蒙在身上,然后又把照明用的小小的灯罐放在被子里,用身体支起被子,形成一个属于个人的、有着微弱温暖的空间。灯罐是一种船上使用的施照灯具,它的本体用陶瓷制成,里面装满食用油,一根细细的灯捻伸向上面一个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