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自己,保护我所珍视的人。
现在想来,我以前读书,或许是太浮躁和功利了些,一心想著学到些什麽,反而局限了我的视野和能力。今天,一无所有的我终於可以畅怀於书卷了。
我,要真正的活一回了。
时间流逝地飞快,白云苍狗的过著过著,我便在这里住了半年了。转眼,冬天就到了。
清晨起床,便觉得天光异常明亮。单手打开窗一看,竟是下起了雪。
莹莹的白絮,如精灵般在空中飘荡,那是别一样的魅惑风情。看时,窗下已有了三尺厚厚的积雪,大地已是银妆素裹的世界了。我顿时又惊又喜。
在帝都的时候,我是鲜少见到雪的。帝都气候温暖,下雪的日子甚少,就是偶尔为之,也是触地即化,哪曾见过这等奇景?
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想要接住调皮美丽的六角裙小仙女,却在指间感觉一凉的瞬间,就亲眼目睹了她的香消玉殒。
美丽绝伦却是短暂如同流星的生命啊!我叹道,却在下一刻暗笑自己的痴傻。它至少已拥有了生命中最响亮的音符,而自己,却要在世上苟延残喘,劳心劳力。却是谁该为谁掬一把同情之泪呢?
想罢不由苦笑,起身穿衣梳洗去也。
一切搞定後,我百年如一日地去那个众人避之犹恐不及的老地方。
一出寝宫门就感到与平日不同的热闹和喜庆。这才想到该是北地人的“宰牲节”。
冬天的苏莱是很热闹的,祖先的游牧生涯,在苏莱的每个子民心中都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们赛马、滑雪、大口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这个季节,似乎天生是为他们狂欢而设下的。即使是在深宫里,仍能依稀听到远处飘来的对歌声。
是个天性爽朗的民族啊!这样也很好,普通人活得轻松不累,上位者管起来也省心,福天福地也不过如此了。
後宫里也很是喜气洋洋,各个妃子,不管地位高低,都盛妆而来,在空旷的庭院里铺上洁白的羊毛毡,席地赏雪。她们或是饮酒品膳,或是观看歌舞,或是嬉戏打闹,有些相熟的妃子见面後在互打招呼,忙著把毡子移到一处,有平易些的还与奴婢们同乐。整个庭院里一片莺声燕语,清脆的呢喃声不断。
我孤单影只在从这些欢乐的人们旁边走过,袖下挟一本线装书,静静而去。
我听到有人大小声的冷嘲热讽,但也只是寥寥几人,大多数人对我熟视无睹。
这半年里,那位苏莱君王甚少来我这,就是偶尔来访,也不过是品茗和闲聊,稍坐片刻,就摆驾而回,从未有不轨的妄动。於是,耳目众多的嫔妃们纷纷松了一口气,以为君上不过是尝个新鲜,几回就厌了。於是,我的居所异常安宁,从没人来找茬生事。
宫中奴婢却皆是暗暗纳罕,君上初时就未曾得到我的身子,现在又作此君子姿态,究竟意欲何为?但我心底雪亮,是自己的高超演技起了作用。我假装懵懂不知,假装没看见他眼中一次比一次更甚的痴迷和灼热。我开始做起了鸵鸟:捱过一天是一天──我又不是犯贱,非得弄的被男人压在身下才罢休,有如此好事,我正求之不得。
曾经,我下定决心用身体换取暂时的安宁庇护,但,我毕竟身为帝王,我的内心,其实是异乎寻常的高傲。我能忍人所不能忍,但,这一特质,其实只是理智强行克制的结果。
现在,一切都是圆满了,我有免费的宁静生活,虽不知什麽时候会结束,但终究是鲜活活的自由啊!我会好好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小小幸福的。
任雪花在身畔飞舞,任细小的白絮粘上我飞扬的发丝,我孤独而坚定的行走著,走向我还是未知数的未来……
真是,好大的雪啊!
5 故人之死
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铁门,我一如往常的走进了图书馆。
泛著古旧光泽的黑松木在雪光映照下如同活物一般,摩挲得发亮的书桌在我的奋力打扫下终於露出真面目。
还有那些书,用羊皮制成的精美卷轴,仍是依稀可见频繁翻动的光滑。
是谁,在之前的某个时代和它们朝夕相处?
是苏莱某个学识渊博的贤明君王?是某个秀外慧中的妃子?亦或是……
和我一样有家归不得的天涯旅人?
我在遐想中翻看著一本旅行记。这是九百多年前,一个无名行吟诗人的手书。书中记录了他一生经历的各国风土人情,生动风趣的笔触颇得我的好感。
又一次翻到天池平原的那幅地图,我的手顿住了。
天池平原,乃是九百年前,帝国尚未建立时,大陆各国对於我们所在地区的称呼。
凝视著那榴莲状的简笔图,我的视线久久不能离开。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在思念家乡了。
我想念帝都“夜明珠”的绝世风情,想念琼华亲手烹制的羊羹,想念青竹坊的新铸兵刃,想念醉风楼的“重碧”,想念……
我的眼前,却有如魔术般的出现了一只水晶盏。
水晶盏,如同清露的冰冽光华,内中的液体,却是一片碧色。
绿意流动,碧波婉转,间或又闪动著清冷寒光,天上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
“好一盏新冬的重碧!”我笑著叹道:“有酒无肴,却是太可惜了。”
一只手,轻轻把托盘放在我的面前,内有四色小菜,称得上是色香俱全。
“你终於来了。”我轻轻叹息,回过头去,不意外地看到那人正微笑著站在背後。
“影卫”罗庭,我黑暗中的分身,最可信赖的手下。
恍如隔世的重逢,他依然如同初见一样,一身简洁的黑衣,就这样微笑著站立在风中,长袖犹如蝉翼拂动著,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我把盏一饮而尽,惬意的眯起眼,又在小碟中各夹了一筷品尝。
“羊羹太烂了,鳝丝太咸了,藕片切得不匀,瓜球倒是差强人意。”我很快做出了评价。
“你还是那麽挑剔,就不怕里面有毒吗?”他看著我,神情玩味的说。
“不会有毒的,”我无比肯定地说,“因为,你准备用‘流火’解决我。”
流火妖刀,排名兵器谱的前十,乃是罗庭的爱刀。
“我想,让你在死前最後畅饮一回。”他的眼睛深处是我无法得知的纯粹黑色。
“我知道,动手吧!”我仍是悠闲坐著,对於他这种级别的高手,反抗是徒劳的。
“从什麽时候起,我们,竟是成了敌人啊!为什麽,你要生在皇家呢?”他几乎是痛惜的。
我苦笑,我也不想啊,奈何,命运弄人。
那犹如闪电的光芒直奔我而来,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电光火石的映出童年的对话:
“小庭,你会一生一世陪我玩吗?”
“小夏,你这麽别扭的性子,除了我,大概就没人陪你玩了。只好我入地狱了……哎哟……”
别了,小庭。我默念。
血。
鲜红的血,在地面无声的流淌。
罗庭的呼吸已然停止,那双琥珀般的眼再也不会对我笑成月牙了,再也不会……有人捏著我鼻子笑我笨了。
“你不该弄脏地板,这下我又要打扫一回了。”我开口道。
有著银色发色的那人充耳不闻,继续仔细地擦著他的蛇形短剑,那刃口呈诡异的暗红,大概是饱饮人血的缘故。
半晌,他才擦完,他抬起头:“我该说你迟钝还是胆大,居然会不躲不闪,你不想活了麽?”
我报以甜蜜的微笑:“如果我死了,那你就是九百年来第一个有皇帝死在管区的负责人,蓝迪‘总管’,您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那您一定更加会大大出名,一个客死异乡的九流皇帝。”他冷笑著说。
说归说,他倒是识相的帮我清理了那堆尸体和血迹──一瓶消尸散撒下,地面已了无痕迹。
看著那青烟嫋嫋中归於虚无的熟悉面容,我默然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迹斑斑的十字架,投入了那液体中。
尘归尘,土归土。小庭,我用你信仰的宗教圣物为你送别,他日,我定然会用整个教团为你殉葬。
“那是什麽?”
“十字架的暗器,他们挺有幽默感的,用圣物杀人。”我回答道。
“你的血?”
我刚说了声是,下一刻,我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我已经……等了这麽久……”刚才还是神气刻薄的人现在居然像小孩一样的呜咽著。
我惊讶的合不上嘴,这……这还是那个冷血无情,连我这主君也不放在眼里的“影子皇朝”首领吗?
僵硬的抱住这个大个子男人,我学著民间的妇人安抚婴儿那样,轻轻拍著他的肩膀。
“我们……没有熟到这程度吧?”我迟疑的开口。
他如同触电般的抬头,那一刹那,他已经从那莫名的魔咒中清醒过来。
挥开我的手,他逃也似的匆匆而去。
怪人一个,我无奈摇头,从地上拾起那本在混乱中掉落的旅行记。
这是……?
我的指尖在接触到那幅天池平原简图时,感到一种微乎其微的异样粗糙。
那是……“血之密书”?
仲夏6 密书之谜
血之密书,是有著“光源帝”之称的殷,所创下的独特咒法。
以吾之血脉,示以挚信。这是殷对於少数生死之交的臣下所给予的特权。
通过“血之交融”,殷的血会有少许留在被施术者的体内,而那人,就拥有了破译绝密讯息的能力。
罗庭作为我的影卫,是在幼时就被赋与重要职责的人,他的血中,有著从我那儿得来的、隔了九百年岁月的殷之血脉。
刚才蓝迪杀他时溅开的血……
难道是……?我惊疑不定地凝视著这幅简图,微黄的羊皮已是处处破洞,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但仍是依稀可见当初的精致手工。
果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