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放在最下方。那毫无生色的眼睛透过玻璃凝视着我。香水店的老板则卖力地兜售香水。血腥和香气,就像沙漠和海水一样,混合出极特殊的味道。
中东和北非一直吸引着我。当风暴吹过沙丘卷起漫天黄沙时,风中会传出隐约的歌唱。它不像东南亚,也不像南欧和西欧。或许是宗教原因,它顽强地抵抗着西方文明的侵蚀和沁润,抵抗着全世界游客的脚步。
能来这里实在不易:北京的埃及使馆只签发商务签证和团体旅游签证。尽管旅行社一再保证:在埃及可以做落地签证。但我仍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埃及的那个小港口上。听从了朋友的劝告,我顶着炎炎烈日和使馆的人多次交涉,终于在临行前拿到了签证,从而拿到了西奈山的入场券。
是的,西奈山,也叫摩西山。传说中摩西同上帝订立十诫的地方,也是我现在正骑着骆驼慢慢攀登的地方。
埃及对于大多数中国游客来讲不陌生。只是说到西奈山和西奈半岛,知道的人就少了很多。能走近这里的人更少。或许是因为辛苦,大多数游客都会选择从尼罗河上逆流而上,而不会来广袤荒芜的西奈山。
我现在就要循着摩西引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线路,走进埃及。
从约旦的亚喀巴出发,坐一个半小时的渡轮就可以到埃及。所有人的行李被堆在船头,堆成一座小山。那些粗豪的阿拉伯汉子才不会管什么轻拿轻放。他们只会抓起行李,狠狠地扔在行李山上。不过若是请他们吸颗烟或喝杯水,甚至只是陪他们聊会儿天,他们就会很开心,然后允许你在渡轮上肆意走动和拍照。
渡轮缓缓航行,船夫指着远处山峦告诉我:在大海的这边是约旦。海的另外一端则是以色列和埃及。以一家希尔顿酒店为界,酒店北边是以色列,南边则是埃及。
红海的海风吹着阿拉伯三角帆,我们航向西南南。
只是这一切新奇都不能解释我为何会企图在深夜重温摩西之路。就像人不能用“约定俗成”来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我也很难解释清为何我对西奈山充满好感。或许这来自于圣经故事。小时候我就对每天清晨自动出现的“玛纳”很好奇:这“玛纳”究竟是不是朝鲜打糕或是北京驴打滚?
拖着沉重的行李,我经过埃及海关。鹰旗下的埃及,一眼望去除了沙丘就是戈壁。海水似乎根本无法沁润这片太阳王的土地。我到埃及正是下午2点多太阳最猛的时候。阳光如烈火般鞭打大地。地面因暴晒而干燥开裂。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片尘土。喝下的水会在一分钟之内透过毛孔蒸发出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入埃及记(2)
坐在车上我昏昏欲睡。窗外是戈壁。沙漠旋风带走了戈壁上的砂子,只留下黑色的石头。远远望去好像一片黑色麦田。同车人多半在睡觉。我试图和前后的人交谈,他们却只茫然地看着我,一脸瞌睡。
但很显然,攀谈还是有效的。当我睡着时,一个小姑娘忽然把我叫醒,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看窗外,窗外是沙漠。我拉开窗帘,看到外面不知何时已从漫天的戈壁变成无边的沙漠。金黄色的砂子仿佛最名贵的绸缎远远地铺开。在其中偶尔点缀着几株沙漠植物,大多数我都不认得。有种酷似胡杨的树,顽强地指向天空。
西奈山山脚下是东正教的中心——圣凯瑟琳娜修道院。这座修道院建于公元五世纪左右,其核心就是当年摩西遇见上帝的那丛灌木。直到今天修道院里仍有无数修士。围绕着修道院有很多酒店。一路走去,能看到酒店的外墙上用各种语言写着欢迎词。我能认出的有中文、日文、英文和阿拉伯文。这种感觉着实奇怪:走了很远的路,经过大片无人区,被烈日和暴风煎熬后,我希望看到一片很原生态的东西,希望看到在现代文明中仍然保持本色的文化净土。然而各种或熟悉或陌生的文字提醒我:在我之前有无数人来过此地。那些功率强劲的手机基站也表明,我实际站在一个文化的交汇点上:古老的宗教文化和现代的科学文明在这里扭成了怪异的统一。我企图重温摩西之路,但陪伴我的不是玛纳、云柱和火柱。
唯一能让我和摩西站在一起的,或许就是恒久不变的骆驼和静静沉默的西奈山。我擎着登山杖和相机,戴着头灯,在饭店的大堂里等待集合。身边是同样等待登山的游客。早上一点,电话响起:想登山看日出的人,都要在这个时间起床。
旅游大巴最终汇集在广场上。四周漆黑,建筑也看不清轮廓。几个大汽油桶被倒放在广场上充当临时路标。我们衔着前面人的脚步前进。远处检查站的汽灯明晃晃的,几个旅游警察正站在安全门前,要求每个人打开背包接受检查。
这是唯一的官方光源。通过检查站后,大家默默向前走。地面很干燥,每一步下去都会带起大蓬的砂尘,这让走在后面的人闭紧嘴巴。企图用手电或头灯来看清周围的人很快就发现,那是徒劳的。山壁在灯光下发出钢铁般的幽蓝色,吞噬掉一切或黄或白的光芒。而且打量四周很危险:东看西看时很容易在黑暗中踩上骆驼粪便。
我身旁的小姑娘有些紧张。她没做什么准备,只带了钢笔手电。几米之外,手电光就湮没在黑暗中。我安慰她:大约再十几分钟就会到一个骆驼集散地,坐上骆驼就不用害怕了。
但坐骆驼也不好玩。我看到网上说,西奈山之所以难熬,就是因为坐不坐骆驼都同样痛苦。步行路很远;坐骆驼,就要忍受屁股被颠散之痛。有人甚至会被磨破屁股。但当我坐在骆驼背上时才发现:颠簸只是一部分,坐骆驼的危险远远大于屁股被磨破。
骆驼没有镫。我不知道阿拉伯骆驼骑兵怎样战斗。在我看来,这种完全没落脚点只靠屁股掌握平衡的姿势,完全不能让战士们挥起长长的马刀。如果与罐头一样的重装骑兵对阵,一个冲锋就会被齐齐地顶下地。
除了没有镫,鞍也很简陋:只有前后两根棍。后面的棍子撑住腰,前面的棍子供人手抓。不过这棍子实在很危险。这让我一路都有种恐惧,不得不尽量向后,避免撞到棍子上。 。 想看书来
入埃及记(3)
我问牵骆驼的小伙子,难道没有更舒服一点的骆驼具?20美元一张票,如果能有马鞍那样的东西,我愿意出30。如果有镫,50也可以商量。
小伙子年纪不大,黝黑的皮肤,外罩白色的长袍,留着阿拉伯式小胡子。他说,从没听说过那种东西。他建议我把书包挂在棍子上。一方面可以垫一下,另外如果我累了可以把脚踩在上面。
这主意听来不错,但实施难度颇大。我每次活动腿的企图,都会让小腿与骆驼毛进行一次坚硬的摩擦。驼绒很软,但是驼毛很硬。如果我硬要挪腿,结果就是我的腿被扎得鲜血直流,然后还有可能掉下去。
西奈山的山道并不险。最开始只是长长的漫道。坡度很缓,也没障碍物。就算走错路也能很快回来。但十几分钟后,路开始向山上盘旋。我能看到两边山势不断升高。旁边是悬崖,黑暗中也不知道有多深。
摩西以八十高龄登山,他肯定不是骑没镫的骆驼。
骆驼对光很敏感。在上骆驼之前,我们被要求关掉所有的灯光。手电、头灯,打火机更是被严禁之物。所以我只有在黑暗中,和白袍小伙一路聊天一路前行。
他说,他叫穆哈默德,骆驼是他心爱之物,叫威士忌。我说,这名字很可爱。当时我想到《神雕侠侣》里杨过的那匹瘦马,酷爱喝老酒。但穆斯林不是不许喝酒吗?他说,他不是纯正的穆斯林,或者说,他虽是穆斯林却很爱喝酒。冬季每天喝,夏季每周也至少要喝三四回。
威士忌走得很快,渐渐身边已看不到其他人。穆哈默德有只小手电,会偶尔点亮照一下道路。每当威士忌想偷懒慢下来时,他就会发出一种类似西班牙语中大舌音的呼号,然后再发出像毒蛇吐芯般的“丝丝”声。听到这个,威士忌就会向前冲刺。再慢下来,穆哈默德就会再吆喝几声。我试着学了一下,威士忌的回应是到山壁上蹭了两下。若非闪得快,膝盖都要蹭破皮。
山路很长,穆哈默德也有点疲倦,不太想说话了。我独自望着星空。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星光洒向远山,让人隐约觉得,在山后可能存在着某种神秘而未知的东西。我望向来处,偶有小手电亮光闪过,然后又很快熄灭。隔不了多久就会有个休息站,卖各种食水。休息站有雪亮的汽灯。那些从汽灯前走过的旅者,会在对面山壁上投下自己硕大的影子。有时,影子会挥舞手臂做出各种动作。这多半是旅者在掏钱买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被投影到了遥远的远方。
走着走着,穆哈默德忽然敲敲我的腿,问:你还好吗?我很奇怪。他说,骆驼走路时会微微摇晃,这种频率很容易让人睡觉。一开始乘客很兴奋,初上骆驼都有新鲜感。过一会儿倦意就会渐渐袭来。真的发生过旅者在骆驼上睡着了然后摔下来的惨剧。所以他每走一会儿觉得乘客可能要睡着时,就会敲敲他们的腿,提醒他们保持清醒。
我谢过他的好意。我的确有了几分倦意,不过却不是因为骆驼的摇晃。眼前这份黑暗,使我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神游境地。据说在中南美部落的成人礼上,人们会用木楔扎穿背肌,然后在上面挂上重物,拖着重物行走,让木楔划破膈膜,进而发炎。持续疼痛的刺激以及低烧,会使他们进入恍惚的境地。他们有可能会想到老虎,或是牛和兔子。想到的这种动物就是他的保护神。保护神越强大,将来一生就会越顺利。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进入了这种境地,但似乎真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丛火光。
入埃及记(4)
我知道,人在黑暗中会看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多半是由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与大脑共同开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