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被蚊虫一样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我看见刘芳的父亲站在我们的床头,他
和孙科每人手里捏着一支香烟。我听到刘芳的父亲说,刘芳她已经订婚了。
刘芳订婚的消息赶跑了我的睡意。我溜下床跑到井边洗脸。我从井底吊起一桶
水,然后把脸埋进桶里。埋了大约半分钟,我抬起头,清凉的水珠沿着我的下巴滴
落。我正准备用手抹脸,一条崭新的毛巾递到我的眼前,我看见捏着毛巾的五根细
嫩的手指、细长的手臂以及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接过毛巾,她又递过来一块香皂。
我朝她微笑,她也朝我微笑。我说你订婚啦?是你爹说的。她低下头无声地走开。
洗完脸,我站在井边往青石山方向遥望,青石山尽收眼底。四五户人家的屋顶
升起四五柱炊烟,几个人和几头牛马在山上无声地挪动。密林深处农民垦出了一块
又一块玉米地,现在玉米地一片金黄,它们像打在青石山上的补丁。一阵马蹄声惊
醒我的遥望,我回头看见刘芳的父亲刘国良,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公马来到井边。那
马朝我洗脸的木桶唤了嗅,并不饮我留在木桶里的洗脸水。刘国良把桶里的水全倒
到他的脚背上,重新打起一桶。马的脖子突然伸长,它的嘴巴沉入清水里,两只耳
朵警觉地竖立,喉咙缓慢地蠕动。它的鬃毛在山风吹拂下猎猎飘扬,呈现出一种奔
跑的姿态。我对刘国良说,刘伯,你们为什么住在这么高的山上?
刘国良蹲在马肚下,卷了一支烟,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两根才把火柴划
燃。他狠狠地吸一口烟,烟头的火通红明亮,烟雾从他的鼻孔、嘴巴喷出,像青石
山上的一柱柱炊烟,轻盈地飘过他的头顶。
他说从前青石山和玉兰山上都没有人住,山上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我的
爷和他的弟逃难逃到了山下。那时方圆几百里地荒无人烟。我爷对他弟说,这里有
这么好的地,我们就在这安家吧。他弟说这么多的地啊。我爷说现在我们两家人开
始爬山,爬得越高越好,今后凡是那一个在山上安了家,他家能够看得到的地方,
就是他的地盘,土地归他所有。我爷说完,他的弟和他抬头看山,他们的头顶上尽
是厚厚的树叶,他们什么也看不到,根本不知道哪一座山高哪一座山低。
从此他们兄弟一人朝着一个方向,永远分手了。我爷选择了玉兰山,他弟选择
了青石山。当他们都爬上山顶安居乐业之后,他们还不知道对方住在哪一座山上。
有一天,我爷发现青石山上的密林里,升起一柱烟,他才知道他的弟住在对面的山
上。他的弟没有他爬得高,我爷常常流露出一种胜利的欢喜。后来愈来愈多的逃难
人拥进深山,树木一根一根地倒下,土地愈挖愈宽房屋愈建愈多。青石山上的茅屋
一幢又一幢地从树林里冒出来,我爷不知道那一幢是他弟弟的。我们看得见他弟弟
们的生活,而他弟弟们从来不知道我们生活在什么地方。也许他们认为,他们住的
地方是最高的地方呢。
枣红马饮饱了井水,把它湿漉漉的嘴搁在刘国良的头上。刘国良翻身上马,那
马一扬前蹄,奔向弯曲的山路,它绷紧的筋腱像束束燃烧的火苗,在山顶上划出一
道漂亮的曲线。
孙科在刘家的大门口摆上一张桌子,然后叼着一支香烟坐在桌子上的后面。由
我用毛笔抄写的那张白纸,从桌子边沿垂下来,上面写着:
诚招女工
几愿意到熊掌餐馆工作的女工,请带上身份证到此登记。女工一旦被录用,每
月可领到200元工资,包吃包住。
一群姑娘拥到桌子边,她们你推我操,但没有一个人敢登记。孙科口沫横飞向
她们描绘城市的好处。孙科说你们想不想看电视?姑娘们说想。孙科说想不想跳舞
穿漂亮的衣服?一个名叫朱莲的姑娘说,那得花钱。孙科把手一挥,说这些都不用
花钱。你们到了城市,自然有人给你们买好吃的买好穿的。姑娘们产生了疑虑,她
们说有这么好呀?孙科说不信你们可以问刘露。
姑娘们眼睛望着眼睛,她们好像不太相信这个世界,有孙科描述的那么美好。
朱莲犹豫了了下,抓起笔填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孙科说你的字写得不错,
读过书?朱莲说只读完初中。孙科摇摇头说可惜,如果是在城市,你早考上大学了。
朱莲说我们没有那样的命。
朱莲正说着我们没有那样的命,她的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喊声。有人说朱
莲快跑,你爹找你来啦。朱莲转身欲跑,被她爹一把抓住。她爹先抓住她的衣襟,
再抓住她的手臂和头发。她爹满脸怒火,一只手拖住她的头发,另一手拧住她的耳
朵。朱莲面对着孙科一步一步地后退,五官扭曲喊声雷动。她爹说你这个贱货,不
在家好好孝敬爹妈,想偷偷地跑走,爹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的命在山上,你就
别痴心妄想了。她多一边拖着她往回走,一边开导她。朱莲的双脚已经跟不上她爹
的步伐,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孙科从桌子后面跳出来,他一把捏住朱莲爹的手,说如果你让她走,每月我给
她三百元工资。孙科说着从口袋掏出三张面值百元的人民币,塞到朱莲爹的手上。
孙科说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先付给你。
朱莲爹的手松开了,他拿着三张钞票在阳光下照了照,然后往上面吐一泡口水。
他说我不稀罕。他把钱摔在地上,继续拖着朱莲往回走。孙科面对他的背影扬起拳
头。我及时抱住孙科。孙科说别管我,我要揍他。我说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
由于闹了一场不愉快,姑娘们都悄悄地散开。太阳开始西偏,照到我和孙科坐
着的地方。我们把桌子往屋里移了一步,便坐在桌子边继续聊天。刘露陪着我们。
刘芳从厨房端出三杯茶,在我们每人面前放一杯。孙科抬手在刘芳的脸上摸了一把,
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下山?刘芳的脸突然发红变紫,她朝刘露偷偷地瞥一眼,扬手
打了一下孙科摸她的那只手。孙科的手缩回来,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滚落在地
上,碎成两瓣。刘露说姐,你怎么能够这样。刘芳说他摸我。刘露说摸一下又不痛,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是老板。
等刘芳回到屋里,刘露才告诉我们,她的姐已经订婚了。当初下山的时候,父
母本来是想让她下的,但肖家,就是她姐的男朋友家一千个不答应。他们说如果让
刘芳下山去赚钱,如果她不回来了,刘家就必须把刘露嫁给肖家。据刘露说肖家的
人很凶,刘露根本瞧不起他们。刘露最后对她姐说,还是你自己嫁给肖刚吧,我下
山算了。就这样刘芳留在家里,刘露跟着她的亲戚到达了我和孙科居住的城市。
孙科把招女工的事丢给我和刘露,自己却成天跟在刘芳的身后转。除了刘芳上
厕所他不跟以外,其余的时间他寸步不离刘芳。他像刘芳的影子,他被刘芳搞得神
魂颠倒。刘露对孙科的举动十分反感,她对我说你们男人没有一个是好的。我说我
怎么不好了?刘露说你看你看,你们的孙老板对我姐像什么话。
有一天刘芳到山坡上收玉米,孙科说他也要去。他们每人背一个背篓,朝刘家
那片成熟的玉米地走。我想孙科怎么会收玉米,他明明是寻找进攻刘芳的机会。我
说呆在家里也没事干,我也跟他们收玉米去。刘露一把抓住我,说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感到刘露抓我的地方隐约有些疼痛,她抓得十分有力,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说那干什么?我总得找点事干。刘露说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我跟着刘露走了大约两里路程,来到一片杨梅地。通红的杨梅挂满枝头,地上
落满那些过分成熟的杨梅,林子里飘荡着一股浓浓的酒香。刘露说我们爬上树去,
摘那些熟透了的杨梅吃,吃饱了我们再下来。刘露走到一棵粗壮的杨梅树前,伸出
双手托住上面的树枝,开始往上攀登。她的双脚踩在树桩上,背对着我。我在她的
屁股上推了一把,她哎哟地叫了一声,蹿到地上,等她站稳了,她弯下腰伸出手来
拉我。我用力一跳,爬上树枝扑进她的怀里。我把她压在树杆上压了好久,才放开
她。老实说我的胸膛已经紧紧地贴到她的乳房上,我有一种喝醉的感觉。我看见她
闭上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大声喘气。
当我的胸膛离开她的乳房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我。看了一会,她
突然张开双臂,再次把我拉进她的怀里。我推开她,我说你是孙科的,我不能动你。
刘露咧嘴一笑,笑得十分勉强。她说孙科怎么会爱我?他爱我的姐。我想说我曾经
看见她和孙科,在她表姐家睡觉,但我还是强忍住。刘露看出我的疑心,她说其实
我只是孙科手下的一名职工,他不会看得上我。虽然在他的熊掌餐馆打了差不多一
年工,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也不多发给我一分工资。我想对刘露说,那天中
午孙科把你抱在怀里不停地亲吻,是怎么一回事?那天晚上,孙科打开手电照你的
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想法不停地撞击我的喉咙,我忍无可忍很想把它们一股脑儿端出来,但想
了想还是没有说。我想人真是虚伪的动物,刘露跟孙科的事我一清二楚,但她撒起
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一派胡言乱语从容自语。刘露说我知道你不会爱我,你是大学
生,你的眼角很高,你看不起我们农家子弟。你不爱我不是因为孙科,而是因为你
根本看不起我。我从树上跳下来,我说是因为孙科,如果我不知道如果我不看见,
现在我都愿意跟你结婚。刘露说你看见什么了?我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不说话。快到村口时,朱莲挡住我的去路。朱莲说她一
定要跟我们下山,请我告诉她下山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