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人的身体在瞬间颤抖起来,他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像打开莱卡照相机的光圈镜头一样,“啪”的一声张大了瞳孔,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口中念念有词,在朋友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赌场。今天一整夜,他都会像白痴猩猩那样,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自慰。
“对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木应该那样做”,乔埃尔说。
“因为对他人传递电波,那电波也一定会反射到自己身上的。”
“我知道了,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但是,在与乔埃尔谈话时,我发觉他的声音与以往不太一样。我想,乔埃尔可能生气了吧,因为我对一个陌生的意大利人做那种事。我离开桌子去看轮赌。我也换了一些筹码,装出对赌博很有兴趣的样子。这样的话,至少不会有人再突然拍我的肩膀了吧?
“乔埃尔,我已经反省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妓女,所以你不要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乔埃尔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不能生你的气,因为我是你的意志。”
“是吗?对了,我是来见住在这儿的亡灵的。”
“我知道啊。”
“怎么了,你担心什么?是不是不见面的好?”
“不是这样的,我对亡灵一无所知,我对这件事无法提出任何建议,我的建议都是一些非常日常性的,例如像旅游向导之类的。”
“可是你是意志啊,还有,旅游向导是怎么回事?”
“意志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是诱劝你去旅行,成为你旅行的动力,只能做这样的事情。告诉你怎样住宿,怎样交朋友,怎样订机票,怎样与出租车司机会话。因为意志不过是知识的变形而已。”
我正在和乔埃尔交谈时,亡灵用昨天晚上的方式向我传递信息,也就是用指示正确位置的激光,控制记忆中的沉睡点。“等一下”,我让乔埃尔消失后才去接受那信号。
“今天晚上什么也不能谈,明天晚上在蒙的卡罗芭蕾舞学校校园里举行欢迎雷尼尔大公的晚会,我当然不会被邀请,但如果你去那里的话,我们就在那里交谈吧!”
信息就这么多,而且在说完后立刻结束了。或许是昨天的发情培养出来的耐性吧,我没有颤抖也没有感到寒冷。摇摇晃晃是因睡眠不足造成的,而不是与亡灵接触的结果。
“我暂时不会见你了。”
我突然听到乔埃尔的声音,似乎非常悲伤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你再也不需要意志的结晶了,如果没有必要,我就会消失。”
“你不是我的一部分吗?”
“当然。”
“那怎么会消失?”
“所以,会消失。”
“那我会寂寞的。”
“还会再见面。”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当你再次需要意志的时候,但是……。”
“那是……’,
“虽然不知道那是在什么情况下,…”
“真奇怪,与自己的一部分离别时,心情就像是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离别一样。”
“因为那是同一件事啊!”
“好像说我爱你一样。”
乔埃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离开赌场,走下巴黎饭店前的坡道,朝蒙的卡罗游艇码头走去。当然我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往前走。没有风,没有其他人影,只有夜色深深地呼吸着。海水的味道传来,我坐在庞大游艇群前的长椅上。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虽然在哭泣,但没有变得感伤。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被夜色笼罩的缘故吧。如果夜色是有生命力的,那么我真想与夜色谈话。亡灵是什么模样呢?我想象着。在月光下,如同楼房一样的白色游艇在波浪上摇晃着。我想,亡灵会不会出人意料地长得像游艇一样呢?
英国籍犹太人、吉儿的资助者、股票经纪人、也是别墅主人的乔斯顿比我们晚三天到达这里。乔斯顿一边解释他是因为阿根廷银矿股票上市的事才晚到的,一边吩咐仆人搬运行李,然后走进起居室。当时吉儿、拉芳丝和我正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
“怎么回事?好像大家都累了。”
从乔斯顿身体中发出这样的电波,“我是为寻求更为刺激的非道德行为才开放这别墅,而且连我都是特地从巴黎赶来的,看到你们这种样子,真让人失望”。小林一个人开着租来的车子到圣雷蒙去吃意大利面条,因为摩纳哥东面就是意大利。小林想离我远远的。吉儿和拉芳丝是神秘主义者,本质上也是随欲望而生存的人,因而对我非常照顾,但发生在我身上的、连自己也难控制的事情后,她们也疲倦了。“昨天晚上既没有搞同性恋也没有自慰”,吉儿说完后,拉芳丝补充似地接着说,“这还是初潮后的第一次呢!”拉芳丝又说道,“因为吸了过量的可卡因,还服了安定剂,喝了不少酒,脑袋就像塞满了沉重的积雨云一样,而且连续四、五个小时舔真知子的身体,下巴都累垮了,甚至觉得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说到口交,我曾对一个加勒比海男人的阳具,准确地讲,是对牙买加和波兰混血儿的阳具连续干了三小时,但阳具的前端像税膜一样滑溜溜的,所以舌头不会那么干涩。人的皮肤有多粗糙,我是最清楚的,真知子是以米为主食的亚洲人,所以皮肤还算光滑,如果是西方人,尤其是年过四十的女人,我想我们的舌头肯定变成了像马口铁鞋拔子那样的东西”。这些话是在乔斯顿来到之前说的,当乔斯顿进人起居室时,我们三人都倚靠在藤椅上打液,闭口无言。从窗户中看到的地中海是蓝蓝的晴空,但起居室里的空气却因三个女人的沉重呼吸而凝固了。或许还有另外一些气味,即吉儿腋下的酸甜味,以及从拉芳丝全身和我的所有毛孔中散发出男人所没有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就像什么东西渐渐变酸或者腐烂一样的气味,也好像是在熟透的水果上撒上石灰粉时所产生的气味那样。似乎乔斯顿也被起居室的这种气氛所笼罩,只说了声“好像大家都累了”后就不再开口说话。吉儿依然没有戴胸罩,只穿着件T恤衫,从雪白的大腿隙间可以看到黑色的阴毛,拉芳丝以紫色长衬裙代替了便服,我也只里了一件浴袍。当时,管家夫妇告诉我们,“乔斯顿先生来了”,就看到乔斯顿微笑着走了进来。我们一副懒洋洋的神态,连招呼也没有打。乔斯顿吻了一下躺在藤椅上的吉儿的额头,但那时的吉儿已处在半睡状态。然后乔斯顿不知所措地茫然坐在另外一把藤椅上,那坐的姿势就像身体散了架一样。就像将吉儿的资助者、英国籍犹太人、别墅主人、股票经纪人、扶轮社会员、美国运通公司金卡持有人这些职务、权利、身份割得七零八落一样,然后将那些拼图无意识地堆成金字塔型般地坐在藤椅上。大概他具有一种被禁锢在深海中的心情。当他断绝念头似地站起来时,我对他说,
“我想参加蒙的卡罗芭蕾舞学校的晚会。”
睡了两个小时左右的午觉后,我们开始为参加歌剧节和晚会做准备。开着窗户,让凉爽的海风吹进房间,从而使午睡非常舒适。在午睡时我做了数不清的梦。梦以我的自传形式表现出来,从进入小学到乏味的日常生活、到无聊的汽车公司工作、在新宿小巷里卖淫、召唤秘密俱乐部的女人进行变态性行为、成为“僵尸”的“先生”登场、与乔埃尔见面、接着遇到幽灵,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剧作家,都无法如此巧妙地编写出这样精彩的浓缩故事。梦的画面非常昏暗,而且对比度强烈,就像刚开始使用色彩时鲁基诺·维斯康提的电影。身体在休息、精神却兴奋的我,醒来后立即抱住睡在旁边的拉芳丝,相互拥抱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真有点奇怪”,
拉芳丝说道。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并不是因为午睡醒来立即拥抱是奇怪的,而是觉得自己渐渐变得单薄,而且还以此为乐,因而觉得奇怪。我想这与乔埃尔的分离是没有关系的,当自己变得单薄、身体轮廓因此变得模糊、并和拉芳丝的皮肤相互摩擦时,自己与拉芳丝的区别消失了,而且自己的意识也几乎消失。
自我意识?
也就是自己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及自己与他人的明显区别、自己在想什么。在那家可以看到奇维果园对面被封闭的天文台的精神病医院里,我曾问过医生有关自我意识的事,他回答说:“我们平常是有意识地生活的,其中包括对外界事物的对象意识和对自己本身的自我意识,缺一不可,否则意识就会崩溃。自我意识大致可分为四种,按照嘉巴斯的分类,其中一种叫主动意识,也就是我们本身产生的意识,例如知觉、思考、感情、意志等等,如果这种主动意识出现故障,就会产生分裂症。”某位医生就认为我的情况是主动意识出现障碍,按照这位医生的理论,自我可分为三类,即作为身体的自我、作为精神的自我以及作为社会性存在的自我等,这三个方面都可以产生分裂症。也就是说,作为身体的自我一旦出现障碍,就会产生自己仅在此处的感觉,严重时甚至连自己的体重都感觉不到;而作为精神的自我出现障碍时,就会机械般地感觉自己的事情,会觉得所有的自我行动都不是自己做的,仿佛完全丧失了感情;作为社会性存在的自我出现故障时,会失去对外界认识的现实感,一切都被看做是非现实的,陷入既没有远近感也没有清晰度的状态。这位医生严肃地对我说:“你所患的分裂症三方面的原因都有。另外,自我意识还分为与外界区别的自我意识、被统一的自我意识和被同化的自我意识三种,如果它们分别出现故障的话,就会产生分裂症、强迫症和妄想症
说完这些话后,医生眯缝着眼凝视奇维果园的远处。“但是,将自我意识分类,例如主动意识中作为社会性存在的自我弱体化时,即使想强化它,也没有具体的方法。因为患有精神疾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