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声音怎么在颤抖啊,亲爱的,你还好吧?我今天加班,刚才去影视频道借东西,曹千给我看了你去年来录的访谈,你傻头傻脑地说你第一本作品的创作过程,还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原来他还留着啊,怎么,你还好吧,怎么不说话呢?”
“天啊,你这个小妖怪,吓死我了。”我道了再见,挂掉电话,长嘘一口气,真是吓死我了,麦当劳越来越拥挤,我干脆离开了,双脚被吓得没有一点力气。
晚上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在师大心理学系读研究生的沅沅,告诉她我必须见见她,我说我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但需要调整一下我的心态。我们约了明天见后,爬到床上去,面朝下躺着。丁小贝脸上涂满面膜膏,她看着我疲惫的样子,便像“倩女幽魂”那样走过来问怎么了。我翻过来,说:
“丁小贝,如果一个人感到无尽紧张,极度没有安全感,身体僵硬,大脑皮层麻木,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应该怎样做才能够恢复正常?”
“手淫!”丁小贝恶狠狠地丢下这样一句话,欢乐地去洗澡了。
清晨七点,我和沅沅在研究生楼见面,我们一如既往地激情拥抱,亲吻对方的脸,放肆地尖叫,就像高潮时那样大声尖叫,快活极了。她甩甩她的马尾辫,心疼地捧着我的脸问为什么会这样憔悴,是被什么坏东西折磨的。我摇摇头说,看见沅沅后我觉得世界一片阳光灿烂,别的什么都不太重要了。
沅沅是一个好学生,眉目清秀,伶牙俐齿,学习刻苦,中文系毕业后考上了心理学研究生,每天穿着可爱的小裙子揣摩路人的心情,她说她每天都生活在快乐中,因为她会引导自己的心情走向,她很明白自己的需要,也非常清楚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们一起在学校的老院子吃饭,为了迎合我生病的状态,我们点了几个清淡的菜。絮叨很久后,她带着我去了她的导师那儿。
我在教科院的一间办公室见到了慈祥的心理学教授龚恩德,龚教授的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穿雷俊的休闲鞋,他的形象就是健康、胸襟广阔的象征。据说他经常在这里接见一些有心理障碍的学生,细心地开导他们,让每个人都能激情澎湃地走出来,他似乎早已明白我的来意,为我泡了一壶菊花参茶,面带微笑地坐在红棕色的办公桌后面,他的办公桌很大,上面放了一个硕大的地球仪和一个绿色的台历,还有很多厚重的书,他背后是一幅广阔草原的油画,墨绿色的窗帘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平静地垂下,沅沅知趣地走开,我微笑地看着龚教授,菊花参茶让我放松,我竟然有种身处乡间田园的错觉,由此可见,龚教授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学专家,他营造的氛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交流环境。其实我和龚教授很早便认识,我和沅沅一起去过他家,他有一个梳羊角小辫的小外孙女,总在客厅玩呼啦圈,他很欣赏我,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就像看见希腊神话里的海岛美少年那么开心,他还说过我的第一本书让他看到了我美丽的想法和焦虑的心情,还有孩子般的忧郁。我简单地对他描述了我现在的状况,周围的人的样子,未来的打算,也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在我的叙述过程中,他一直慈祥地看着我,每个表情都拿捏到位,这更加激发了我的倾诉情结,我把在心里蓄积已久的苦闷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当我说到我在平和堂接到糯糯的电话时,突然戛然止住,那一种恐惧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于是我什么也不说,等他开口。
“多么有趣的孩子,亲爱的康,在你看来的这些忧伤,这些年轻的小烦恼,其实是多么的不经意,就像戴在青春头顶的帽子,你在呼呼吹的大风里前进,这顶小帽子随时都可能被风刮走,你们这群孩子,呵呵,我看了你以前写的《瓶子碎了》,主人公很叛逆,有勇气,有时候还是很伤心,并让别人为他担心,也许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也不能妨碍我喜欢他,因为他有一种力量。”
“龚教授,我不快乐,我需要快乐,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5。我的“治疗
“快乐?康,你是要做一个痛苦的作家,还是一头快乐的猪呢?我觉得这是你的个人定位问题,如果你是一个痛苦的作家,你就看什么都不顺眼,都觉得不正确,钻牛角尖,不允许自己开心,让自己的文字饱含忧郁的气息,创作对你而言已经不是一种理想,却是个人情感的宣泄,你哭,你欢声笑语,你睡不着,你赌气,这是你们这个年纪孩子的通病,所以,你不能做一个痛苦的作家,而应该成为一头快乐的猪,拥有比较简单的人生观,憨厚的性情,在琐屑小事上采取与世无争的态度,不把梦想和天堂挂在嘴边。坏心情如果迎头赶上,你要比猪更勇敢地朝前跑,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中,你会发现,灵感会很容易得到,知道吗,童话里的小天使,忧心忡忡的孩子是见不到她的,而事实上,你正把自己往一个痛苦的作家的角色上靠拢。”
“写作让我崩溃,但没有写作,我又会害怕,所以我很矛盾。”
“让你崩溃的不是写作,其实写作让你温暖,对你是个重要的事业,事实上你并没有崩溃,你只是假想自己已经崩溃,给自己一个坏透了的心情,你的潜意识认为这样的心情更加适合你的创作,于是,在思想的沼泽地里你越陷越深,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也许吧,还有,我常常为我的创作苦恼,我不知道我应该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来,回头看看以前的作品,没有一篇能让我心中飞沙走石,所以,我很难过。”
“康不要这么不自信,你写得很好,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作家,我看过很多80年代出生的作家的作品,他们都缺乏思考,语言牵强,气息萎靡,仅仅凭他们的早熟早慧玩文字游戏,但我从你的小说里读到一种坚忍不拔和欣欣向荣,虽然有的语言晦涩而拖沓,但总的来说,里面透着你明媚的希望,明白吗,文学有四种境界,‘诗、实、屎、是’,最高境界就是‘诗’,那需要一种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比海更宽阔的胸怀,用心去写,用心体会,放下苦恼,立地成佛;而‘实’便是第二层境界,它要求你的文字意蕴饱满,拥有丰富的生活基础,然后准确地表达出来,下笔得尽量沉重,还得背负上一些沉重的文学责任感;第三个境界就是‘屎’,这很明白,排泄物嘛,废物,没有营养,垃圾,臭烘烘的,这样的文学作品,没有找到生活的精髓,作者比较自恋,只愿意描写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不管读者喜欢与否;最低一层,比‘屎’还要差劲的就是‘是’,读这样的作品最难受,作者武断地给予一个是或不是的评论,没有任何美感,自以为是的作者在这里发尽牢骚。可爱的康,你的作品在‘实’和‘屎’之间徘徊,如果你能够冲破一切障碍,睁开眼睛,你会听见心脏搏动的声音,听见血液奔腾的声音,你的作品也会跨越到一个理想的高度,到那个时候,这些所谓的年轻的小烦恼就毫无踪迹可寻了,也就是说,到那时候,你就成熟了。”龚恩德教授慢条斯理地说,他沉稳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盘旋,字字入耳。
“我还很害怕一个人在家,我不迷信,我相信世界上没有鬼,但是我害怕夜晚照镜子,害怕看见自己那张忧郁的脸,像瘦弱枯黄的烟草,冷淡绝情的柏油路,还有凌晨两点被风吹起褶皱的挂历。我并不是害怕自己的模样,因为那一瞬间,就像一个开始,仿佛从镜子里可以看到我孤独的童年,赛跑时摔倒流出鼻血,还有被幼儿园阿姨关在小黑屋的恐惧,我还想起发生在我六岁时的一件事,小时候我很喜欢吃鱼,喜欢喝我妈妈炖的白白的鱼汤,那时我爸妈已经离婚了,我妈总告诉我鱼汤很营养,我妈总担心那样的家庭会给我带来什么影响,六岁生日时,我爸爸托人捎来一条足有一米长的活鱼到我家,我妈把它搁阳台上,我蹲在鱼身边,拉开裹着它的袋子,看到它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嘴巴微张,鳞片上还有血渍,于是我忙跑到厨房不停用小手捧水浇到鱼嘴上,后来它还是死了,我妈做好鱼汤,边喝边连连说香,还要我喝,我却吐了,从那以后,我看见鱼就有轻微的恶心。一直到现在,每当我想起六岁的那一天,在我家阳台上,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蚂蚁爬来爬去,一条可爱的鱼向我张嘴讨水,我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仿佛突然听到一阵尖刻的声响,让我不停恐慌不停烦恼,直到现在,那些我一个人的夜晚,想到这些事,我会发抖。”
“可爱的康,难怪你能写出那么多让人心动的好东西,康是个无比机灵的孩子。”
“可是,龚教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如果我是你,我会开始锻炼身体,坚持晨跑,每天花一个小时站在窗边深呼吸,除此之外,还要认真做好手头的工作,或者大谈一场肆无忌惮的恋爱,这些会让你更健康,把一些因为闭门造车带来的郁闷和痛苦排出体外。”
“我想也是,每天写作,让我厌恶我的房间,我厌恶我的电脑,我厌恶我房子里的空气,写作在我这里变得一点也不可爱,而像一个繁重的体力活。”
6。晚上的录制
“所以你更应该做点别的事,每个像你这样的小孩都会有一门特长,因为长期的没有安全感的折磨,所以会把精力集中在对某项行为的喜爱上来,比别人更专注,在美国有很多这样的事例,一些从动荡的生活中走来的年轻人,或者写诗,或者玩摇滚,他们向往群居,害怕独处,把理想挂在嘴边,都自以为很有主见,其实心灵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要飘向何方。而你的恐慌造就了你对文学的热爱,你正好服从这样的热爱。其实想想,只要身心健康、能够适可而止地从你的创作中自拔,这样的性格和生活也并不令人讨厌,但你现在缺少的就是健康的看待问题,以及愉快的好心情,所以康,你要尽快采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