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三,夏三,慢着,慢着!你赢了钱抬屁股就走了?这也太不仗义了吧?”
“笑话,我是那路人吗?”田耀祖果然上当了。
茶馆老板在旁边敲着边鼓,“田爷您别冤枉他,夏三爷可不是那路人。”
长顺早听出了话外音,忙说:“大少爷,客人都到了,就差您这个主人了。咱回去吧!啊?”
田耀祖一把拨拉开长顺,提高了嗓门儿道:“去,去!让老太爷先招呼着。”然后对夏三说,“夏三爷,你别借坡下驴呀!我的手气刚转过来,你就不赌了,这还叫仗义?”
“好,再来再来!”夏三坐下来捋了一下袖子。旁边的老板忙喊着让茶房上壶好茶,喜形于色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掩饰。长顺看得明白,心想明明是这两个人在圈拢田耀祖,他一急就去拉田耀祖:“大少爷,您还是……”声音里带了恳求。
“你回去告诉老太爷和少奶奶,让他们先招呼客人开席。就说我把输的那五百多亩地赢回来了就回去。”田耀祖说得并不理直气壮。
“那您不回去了?”长顺做着最后的努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少奶奶眼泪汪汪的样子。
“回去个屁!我这刚见回头钱就走了,手气错过了怎么办?我连憋了泡尿都没去撒,就是怕好手气顺着尿道跑了。”田耀祖烦了。
茶馆老板和夏三相视一笑。
长顺索性不管不顾了:“大少爷,您还是回去吧,老太爷和少奶奶都眼巴巴地等着您呢。”
“滚!”田耀祖一瞪眼睛举起了骰盅。
长顺吓得转身往外跑,和端茶上来的茶房撞了个满怀。
“眼睛哪?真是什么主子什么下人!”茶房一边拾着摔破的茶壶,一边冲长顺吼着。此时长顺哪有心思和他计较,他要赶紧回去给少奶奶报信。
田耀祖重新拿起骰盅哗啦啦地摇了起来,啪地扣在桌子上,大喊了一声:“开!”
然而这只是田耀祖的一厢情愿了,长顺走后的一次次开局,乐的都是夏三了。田耀祖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声儿都变了调儿,他又一次猛地把骰盅拍在桌子上大叫了一声,“开!”
他又输了。
“给我换副骰子!”他冲着茶馆掌柜喊道。
掌柜也提高了声,冲身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道:“去,给田大爷换一副好使的骰子!”
把长顺打发走后,淑贞就来到了前院,大院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气氛让她稍稍去了些不快,她托着茶盘轻快地走到田老太爷身边,“爹,您喝口茶吧。”
《走西口》一(4)
田老太爷接过茶壶,嘴对嘴地喝了一口,问道:“耀祖呢?”
“爹,要不您回屋歇一会儿,我在这儿招呼一会儿?”淑贞岔开话。
“还泡在赌场上不回来?”田老太爷瞅了一眼儿媳妇。
“我让长顺去叫了。”淑贞忙说。
“这个不肖之子!我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家门不幸啊!”田老太爷咳嗽起来。
淑贞赶紧一边替他捶背一边劝道:“爹,您别着急,他一定是把田青过周岁的事儿给忘了。长顺去告诉他了,误不了开席。”
“这么大的事他都能忘了,他还有人心吗?”田老太爷看着少奶奶淑贞焦虑的神情,知道这事怪不得儿媳妇,便不再说了。
恰在这时,县城私塾的黄先生走了进来。淑贞忙迎了上去道:“哟,秀才先生来了?”
田老太爷满脸堆笑:“哟,黄先生来了?您可是田家的贵客呀!”
黄先生走到田老太爷面前一抱拳说:“田老太爷,恭喜恭喜啊!”
“秀才先生,待我这孙儿到了读书的年纪,还得有劳秀才先生给开蒙啊!您快坐,快坐。”说着将黄先生让在了上座。
“呱呱之子,各识其亲;之学,各习其师。老太爷想把孙子还交给我来教,黄某真是不胜荣幸。”黄先生往院子里看了看,“府上大少爷,我那个学生耀祖呢?”
田老太爷一脸的苦相,说:“当真人不说假话——他还能在哪儿?我已经派人找去了。”
黄先生叹了口气道:“‘教不严,师之惰’啊!”
田老太爷摇摇头说:“孟老夫子说过:‘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近乎于禽兽了。”田老太爷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淑贞赶紧递上手帕,田老太爷咳出一口血痰,淑贞吓得忙收了手帕。“爹,您别急,慢慢说,这怪不得您的。”说完向下人招了招手,偷偷把那个手帕塞给她,又小声嘱咐了一句,“别让人看见。”
田老太爷倒是并没理会,他润了润嗓子,冲黄先生叹息一声:“我这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风中之烛,瓦上之霜,也没有几年可活了。”
“看您这话说的,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情嘛。您的清福还没享够呢!”黄先生何尝不知田老太爷的苦衷呢?自己的学生田耀祖已经是田家的一块心病了。
“先生说得也是,这人啊,越老越得活明白,愁也一天,乐也一天,还不如高高兴兴地活一天是一天。”田老太爷自嘲道。
见两个人说起话来,淑贞便来到了大门外,一出门,就瞅见了回来的长顺,她往后面望了望,并没有车轿的影子。“找到大少爷了吗?”淑贞把长顺拉到一边。
长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冲少奶奶淑贞点了点头。
淑贞再次往路上看了看,问道:“大少爷呢?”
长顺喘匀了一口气回道:“少奶奶,大少爷玩得正在兴头上,不肯回来。还让我转告老太爷和少奶奶,说他把输掉的五百多亩地赢到手,就马上回来。”
淑贞急得一跺脚道:“这怎么能行呢?今天是他儿子摆‘周岁酒’,长顺,你再去一趟,无论如何得把大少爷叫回来,客人都等着呢。”少奶奶淑贞放低了声音,她不想让坐在院子里的老太爷听着。
“站住!”田老太爷早听到了,他喘着粗气对长顺说:“不用去了!”田老太爷冲淑贞摆了摆手,无限悲凉。“罢了,由他去吧。好在我还有个孙子小田青。把孩子抱来,抓周!我不相信田家的子孙都不可救药了。抓周!”田老太爷高声吩咐道。
《走西口》一(5)
见田老太爷发了话,淑贞也只好作罢,吩咐下人准备抓周。下人们一下子忙碌起来,摆桌子的摆桌子,放东西的放东西,小少爷田青也被奶妈抱了进来。这抓周是大户人家在孩子周岁时举行的一种仪式,就是在孩子周围摆满各种吃食玩具、珍宝物件,在没有大人引导的情况下,任孩子自由抓取,以此来判断孩子将来的志向。
今天田老太爷给孙子摆周岁酒宴,还有一个重要的心事,那就是看孙子田青抓周时抓到了什么,别人可以不在意,他可一直都在想着这事,他已经把田家的兴旺发达寄托在孙子身上了,但愿孙子别像自己的儿子田耀祖那样,成了一个败家子。
一张花团锦簇的大锦席摆放于中堂正中,锦席上摆着佛道儒经卷、金银珠宝、印章、笔墨纸砚、书籍、玩具、算盘、账册、秤尺刀剪、升斗、首饰、彩缎花朵、胭脂盒、各种吃食……
淑贞和丹丹搀扶着田老太爷走到香案前,秉烛焚香,敬告天地,虔诚地祈祷了一番。田老太爷走到锦席前看了看,坐到太师椅上,“有骰子吗?”
众人一愣,都看着老太爷。
“我问有骰子吗?”田老太爷提高嗓门。
淑贞摇摇头。她自然最明白不过公公的心事,一开始就吩咐下人不要摆骰子,有一个田耀祖已经够了,她真的怕自己的这个儿子也和他爹是一个货色,那她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田老太爷一摆手,“长顺,去拿副骰子来!”
“爹,您是不是让耀祖气糊涂了?抓周哪有抓骰子的呀?”淑贞忙上前阻止,下人们也偷偷传递着眼色。
田老太爷手杖在地上拄了拄,冲在场的人说道,“我没糊涂!我就是要骰子!”
“爹!”淑贞叫了一声,想要阻止田老太爷。
“我就是要看看小田青长大了,是不是也像他那个不争气的爹一样嗜赌如命!”田老太爷有些悲凉地说。“当年,耀祖那个孽子抓周的时候,他的祖父要试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的珍稀之物都摆在了锦席之上,让他来抓。谁知道啊,他一概不取,伸手便抓过了一个脂粉盒和一个骰子。”
淑贞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睛。
田老太爷叹息一声接着说:“我的老父亲勃然大怒:‘此儿将来必是酒色之徒!’气得他老人家当时就拂袖而去。谁知道啊,耀祖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被他老人家不幸而言中了。”田老太爷闭上了眼睛,一滴混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们田家四代单传,怎么就偏偏出了耀祖这么个不争气的孽子啊!我……我真是愧对田家艰苦创业的列祖列宗啊!”
淑贞哽咽了。
田老太爷挥挥手道:“去,拿骰子!我倒要看看我们田家到了小田青这一代,还能不能重振祖业?!”“去吧长顺,找副骰子来。”淑贞对长顺说。此时她已经平静了,什么人什么命,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儿子是自己生的,无论啥命她都得面对,都得认。“冯妈,把小少爷抱过来,听祖父训示。”淑贞显出了少奶奶的风范,冲奶妈摆摆手,自己也站到了田老太爷身后。
奶妈把小田青抱到田老太爷面前。田老太爷看着小田青,抬起手疼爱地用手指头拂拂田青的小脸蛋,“孙子啊,二百多年前,我们田家的祖上是靠走西口发的家。他们一开始在口外,是靠给人家拉骆驼,后来又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卖布头,就这么一步一步发达起来的。我们田家大院前前后后建了二百多年,才有了今天这个规模。田家四代单传,能否重振祖宗的家业,就全靠你了!”田老太爷的话说了一半,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走西口》一(6)
刚刚九岁的田丹丹赶紧跑过来给爷爷捶背,“爷爷,您别生气了,弟弟和爹不一样,弟弟长大了肯定不是败家子。”
田老太爷忍住咳嗽,抚摸着丹丹的头乐了,“我孙女说得对,承蒙祖宗荫庇,小田青一定能重振祖业。”
“冯妈,你去把客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