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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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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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打扰我的祖父母,我的二爷叫二奶来请我的姑奶到那院,他们已准备好午饭了。奶说,这面儿也准备好了。结果二奶坐下来和她们聊了一会,还是把那姑奶带走了。七姑奶说,你们去吧,我跟我嫂在这边吃。再三相强,七姑奶还是把自己留下来了。我就开始张罗午饭。下午不到三点,七姑奶走了。另一个姑奶也想走,但接她的车马还没来。我收拾了一下,准备与三爷一起去佘镇相亲。

  待真正接近佘镇的时候,我同样有几分熟悉有几分陌生。许多人家都起了新楼,但许多人家的老屋也仍然存在,它们看上去可真是残破不堪了。进镇口有几家在卖机制蜂窝煤。男人们是朴素的,仍像从前一样朴素,我曾经见到过的老脸都比过去瘦俏和黑暗,但是姑娘们却挺洋气,她们说着细软的方言,这方言比河南任何地界的方言都好听,在我身边走路或站立。我和三爷各骑了车,又绕了两道弯,才上到南街的街面上来。而刚才那两道弯儿,我也很熟悉。我可能是在用这种回想来克服我稍有内心压力的紧张情绪。但是我们最后还是来到了那张双扇的门前。

  门是铁皮的,一扇上还套着个小门。上方是高深的门廊,而门头贴着有吉图和吉文的面砖。这种东西俗气而富丽,许多有门廊和铁门的人家都是如此,我已经早有感觉了。但是在我的记忆中,那柴门和栅栏却给了我故乡最初的亲近。故乡有了变化,而这变化是巨大且悠长的,我已经认同了这一切。进得门来,院中静无一人。一排五株巨大的泡桐的枝冠笼住了这个院落。另有一丛竹子种在一个压水井旁,竹叶是僵死的绿。还有旁边的树,无论花树果树散布了整个院落。而北侧是明三暗四五间砖房,房顶是平的,另有两间西屋,房顶也是平的,该是厨房或杂屋。三爷进门就喊,“恁出来吧,俺来了呀。”我想这是让主人礼节性地迎接我们。我已经了解三爷与这户人家其实有着亲密的关系。这时就听见西头的屋里有女声应道,“来了啊,俺听到声音了。”

  话音未落,从低矮陈旧的门洞里走出来个妇人,一付精明利索的样子,牙齿细碎而白亮。脸上有岁月未曾完全褪色的美貌,但似乎有些三角眼。人们可能不知道,我少时对三角眼有着莫名其妙的心理恐慌,但现在没有这毛病了,可能是面前这位妇人的残存的美貌弥补住了这一点。紧接着又出来一个青年女性,洋气而丰盈,眼小又戴一副白边的眼镜,穿着红颜色的外套。我想这就是玉双。我在学校时,她肯定也在,但我从没有见过她,毕竟她比我小好几岁。一个老者是从另一个门洞走出来的,他竟还穿着黑色的中山装,秃顶和脸型都像我想象中的林某人。

  几乎是妇人和这老者同时说,“来了,快进屋坐吧。”他们先看定我,随后又把眼光移开了。屋里是陈旧而温暖的,里间还有一位瘦小苍老的妇人,从火炉旁站起来迎我们。领我们的妇人就说,“这是她姥娘。”穿干部装的应该是玉双的父亲,领我们的妇人无疑是玉双的母亲,他们看上去的确有不少的年龄差别。而那玉双仍很年轻,像个姑娘。我不知道她那个妹妹,又该如何年轻和美貌?我虽然没有在这个院落,再次看见我臆想中的桃花,但我想那肯定是冬天的缘故,或者已不再是那样的时代了,如今确有四面的房屋与砖的围墙,更有一个富丽堂皇的门廊。那位待字阁中的小姐何在?是否正屏息于某扇窗后,以美轮美奂的姿态偷听我们的交谈?

  三爷说:“洪义,你婶问你呢?”我忙说:“嗯?大娘,你说。”“你那地方在哪儿?在银川?”“嗯,在银川。”玉双的妈的确有些三角眼。玉双没有,玉双的眼的确有点小了。玉双的父亲就说:“是宁夏银川,好像往西走,过去兰州。”我忙说:“不过兰州,在兰州这面,离咱这儿近。”玉双的妈就紧接着问:“离咱这儿有多远,看来通远着哩。”我无言以对。这时我想说,直线距离很近,但直线距离上没有火车。我看一眼三爷,三爷也正想说话,就说:“不管远吧近吧,现在交通也方便。”玉双的爸忙说:“就是,比从前方便多了。从前王震的部队打新疆,听他们说都是一路走过去的。”玉双的妈有些不满:“照你那样说,唐僧取经不是一路走过去的?”我听得想笑,但她仍在说,“他当时可能也经过银川?”我这时仍在猜想那位姑娘是否在窗外偷听,一时竟未转过弯来,忙看着大家问:“谁?”三爷说:“你大娘说的唐僧。”我忙说:“不过银川,银川在咱这边。他是从西安朝西去的。”这时玉双的姥娘就插话说:“照恁这么说,啥?银川?离咱这儿确实不远?”“不远。”我坚定地说。

  玉双没有多听我们的谈话,她进进出出的,在忙着提水倒茶。她经过我面前时,我能够闻到她淡淡的温馨的香气。我暗想,这家的女儿可真好。不过玉双肯定听见了一些谈话,她又过来时说:“上中学时我看过地图,银川好像也在黄河边上。跟咱这儿我看差不多。环境呀,气候呀什么的,是不是?”我忙说:“是的。”我又忙接着说:“那儿的天都是蓝的。”可以说玉双的这几句话帮了我的忙,我终于开始让他们稍微认同我和我的城市了。这就有了共同点和话题的良好开端,不是么?甚至我也有希望被开了禁,来一睹那尊红颜了。可那红颜又在何处?

第七节
第七节

  余下的话题就散乱而不专一了。问工作、问家庭、问年龄,可以说已是众人的话题了。每个人都参加进来,像一场宴会。尤其是那个姥娘,人也是能说会道的,她还了解我的祖上。玉双的娘这会儿就出去了,我从窗上看见她往东走。我想那个女儿可能也在东间吧。她再回来的时候,仍是一个人。她说:“要不让洪义跟咱小红去说说话儿?”这时我才确定那姑娘果然在,而且名字叫小红。玉双的妈又说:“那就让洪义去那屋吧?”这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玉双的爸就说:“去呗。”玉双赶忙站起来,说:“我领你去。”她走在我的前面,通过明三暗四这种房屋的走廊,直走到最东头的那一间,推开门却并不进去,只说道:“小红,洪义来了。”里面没有声音,我竟瞬间臆想里面是一个战俘。

  我的心意是沉稳而欢悦的,我即将看到与我有共同婚姻指向的姑娘,这会使我很兴奋。但我的成熟又要克制这种兴奋。我从玉双身边过时,再次闻到她散发的香气。我看到另一个姑娘坐在那张小床的床沿上。屋里很空荡且有一种阴暗,因此那姑娘更显得艳丽和妩媚。我忽然感到我与这位姑娘似曾相识。我说,“你好。”她抬起眉眼来,一付好白亮的脸盘,短发,一只眼用短发似有似无地遮住,那余下的眼睛黑亮又充满笑意,或许是天然的笑意吧。我看到她的个头并不高,身体丰满。可能是那件暗蓝的过膝的大棉袄造出的错觉,她的个头的确不高,恐怕还不及玉双。

  她让我坐,我就坐在她床头的木椅上,椅旁是张书桌,上面没有几本书,玻璃板下也无多少相片。她可能在我来之前有意整理过这一切,那她就是个有心计的红颜了。我不管这些,我就坐在她的侧面看她、看这间房。我没有闻到她的芳香。我不说话,我的语言功能在此刻已经消失了。这是一个闺房,那是一朵桃花。还是她先打破了这份美妙的寂静,她说:“你那地方在哪儿?在银川?”“嗯,在银川。”又是这一老套,我也只能例行公事。这时我突然发现她的手特别美,可能是她最美的地方,不,应该是最美的地方之一,那可是天工夺物的优美的制造。那手白皙、柔软、红润,小巧又肥厚,手背与手指处有明显的凹涡儿,十指伸展时又如白蟹菊的绽放,晶亮剔透。如今,眼前的这个*且妩媚的大姑娘,正用她那双手玩弄着她胸前的两根短缨。那缨穗宛如两根从肩头垂下的发辫。她的脖颈很白。我们就这样按程序进行着我们作为两性之间的对白,我的心却有些心猿马意了。我想到童年在银川的水渠里捕获的那些小巧银亮的鱼。而且内心的这份颤栗不禁让我深深地吸入一口冷气。她停住问:“冷吗?”我反问:“你觉得呢?”她说:“我习惯了。”我这才想起这屋里没有炉火。这是一个回到现实的途径,但我此刻不想回到现实。我再次想到那些存于水中的或捕获到的或已经逃逸的鱼。

  姑娘说:“你在想啥呢?”声音纤细而且始终是方言,让我沉溺乡音不能回。“没有,我在静听你的音。”她就不说话了。她不说话时,脸颊是桃红色的。我看向窗棂,那外面也没有桃花。从半开的门,可以看见院中局部的竹林。我说:“这片竹子不错。”她说:“这镇上,就我们家有。”我说我知道,咱们这儿是养不成竹子的。这时姑娘的眼睛突然一亮,问:“我忘了,《红与黑》是谁写的?”我一怔,随后大笑起来,这姑娘太可爱了。她不知道她面对的恰是一个文学的巫师。我笑过之后,忙说:“我也忘了,但肯定不是斯汤达。”她也笑起来,我忽然发现她这边的嘴角里藏着一只小虎牙。这姑娘真的好可爱。虎牙、酒窝,这些巧夺天工的小饰品,是我从小对女性构思的梦想。虽然她没酒窝,但有手涡,而且是如此举世无双的一双素手。人们都知道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在那幅画中,其实不是那妇人的笑最美,而是她的手最美。但比起我眼前的这位姑娘的玉手来,那妇人的手却逊色得多了。我眼前的姑娘的手,如满怀跳跃不止的乳白的鱼。

  她说:“你贫嘴儿。”这显然是舶来的一个词,而且用的不合时宜,因为按惯例,常常是妻子用给丈夫的。因此也让我感动了些许。但她仍不肯放过我,又问,《罪与罚》的作者是谁?《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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