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只有他反升不降,但我却真的不太欣赏这样的人。据我所知,他唯一的一次降职是在兰贺人临来之前,他不知怎的,因为车间内部一笔钱的事,和车间主任闹翻了,当时他是那车间的副主任,那车间主任就把他训斥了。后来车间的人说,他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只在车间办公室里写大字,也就是不吃不喝不下班,写了一天的毛笔字,这倒也罢了,可更奇的是,写的字只有一个:忍。这后来没多久,兰贺人一到,他立刻从车间调出来,成了管理全厂各车间的生产部长。那车间主任也有个性,立马宣布辞职不干,说他当了一辈子车间主任,他要退休了。这都是几个乌鸦嘴的化验员的说法,其实我和我的几个朋友,在酒桌上并不这样看。因为这点猫腻,谁都能看得出来。只是那车间主任也够坏的,我们都受过他的气,因此也不愿意多同情他。。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九章 第五节
不想今天遇见这个新贵部长,他竟跟我客气起来,还说待会儿让我上楼找他。我扫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想会有什么事呢?推荐我做经理助理?指派我到外地学习新工艺?不像,不是不像而是不可能。因为随着时光的推移,这里的人们已不把我认为一个书生,而是归同于他们中间的一员。这样许多工人也开始称我“师傅”,许多年龄小些的新手也开始管我叫“大哥”,但也恰恰是我和他们再也没有区别,他们也把我看得普通了。因此他们也绝不认为我比他们更杰出或更有领导才能,因此我所臆想的好事也不会轮到我,他们已经想象不出来我了。那在这正是人员大调整的开始时期,他特意叫到我,又会有什么事呢?
我快速地找到我最要好的朋友,也就是跟我干复卷的那个安,把这事对他说了,他说,“是好事,这一点是肯定的。”完了他又分析说,“是让你做车间主任?”我说,“不可能。”我分析说,“现在新车间上马,老车间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改造,都急着出新产品闯开市场,他们不可能让我一个新手去领导车间。”朋友说,“就是,那是让你到楼上或去搞供销?”我说,“也不可能。楼上是个内部集团,他们不会让一个外人介入。供销是个肥差,抢都抢不来,岂会轮到我?再说他们都有各自的销售网了,岂能容我插足?”朋友沉吟着说,“这话倒也是。”我说,“看来他找我,并不是什么好事,仅是他的一个小小姿态或者随心所欲。”朋友说,“也不能不算好事,只是不算咱兄弟所想的抱负之事。”我说,“随便吧,无所谓的事。”朋友说,“你待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兄弟,别泄气,只要努力,可以实现咱兄弟的理想的。”我笑道,“你去实现心中的理想吧,我已经就这样了。好了,我就去会会他吧。现在这份人性,有什么开辟不了的关?”
我过到楼上,见他已从车间转回来,正在椅子上摆着。我说,“部长。”他就说,“我把你安排到选纸车间,那里现在正缺人。可能刚开始苦一点,不过也就苦几天,我们招的二百多个工人马上就过来了,也就最近这几天就在兰贺造纸厂培训完了。”我听了一个生产部长在给我分配工作,以为他们真要让我当个段长、副主任之类的,心里陡增一份激情,想等他说下去,不想他又说,“过去好好干,那里工资可能按分值计算,多干多得,这挺适合你的。另外,我把前三个月的生活费给你领了,我把它放哪儿了呢?”我内心涣然的激情泯灭了,一切都是原有的安排,一切都在旧有的轨道上按部就班地习惯运行,我干吗还想意外地燃起新生的火花呢?我也按原有的习惯和惯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若仍对这个现实还抱有幻想,那我就真的太无知了。我拿了钱,道了声谢,安然退回。
我去了选纸车间,见了正在忙乎的人,正是老铁。他笑着说,“你过来啦?”我也笑着说,“又来做你的老部下了。”他又说,“那就好嘛,你能干,你就好好干。现在我们实行按分计酬,多劳多得,只要好好干,不捣乱,车间也亏不了你。让你一个人可以多拿几个人的工资,这比原来的车间有奔头。”我仍笑着说,“原来的车间,不是也在您的领导之下?”他看了我一眼,“现在不同了,只要你能干,就会让你多拿钱,你甚至可以拿的比我都高。我现在也和你们一样,我都退休了,他们又把我叫回来。”我仍笑着说,“他们知道你的能力。”他说,“老了,什么能力不能力的,只是闲了呆不住,前个月有家中外合资的厂子,要我过去干,我嫌远,没去。”我仍笑着说,“像您这能力,应该去。”他说,“老了,也不是为了那几个钱,去当个主任,还得操不完的心,哪像造纸,我还懂些。”我说,“主任,我干什么?”他说,“咱们车间马上要来二百多个小姑娘,男的都是车间的宝贝,你们主要是切纸。”我问怎么个切纸,老铁说,“就是把从纸机上下来的纸卷,用车拉过来,然后用刀切开。”我猛然明白,这是一种原始操作,而且可能非常累。你是否想过,刀切在绵厚的纸上的那种感觉,你就可想象出来这是怎样的一种劳作。刀是用来切除纸以外的别的东西的,这点我内心的负担又开始忧患于这份工作了。自我来厂的第一天,我又开始负载了我的负担。当然我在这以后的时间里,也会随时随地开始化解这种负载,我会对自己说,“那可能是一种不同的刀。”可能那种刀极其锋利,可能像刮脸的刀片一样,用过一次便报废。可能这种工作只能如此,不然在工业文明的今天,不会没有人不对此进行改革的。可能这份工作,工资真的很高。可能这活儿工资能高上来,干得肯定很慢甚至很苦。但再慢再苦,趁年轻多挣下点钱,将来也不用发愁了,虽然新楼有了,毕竟还得组织一场新的婚姻。于是我最后想,管它呢,先干起来再说。大不了再和老铁闹一场,回家待上几个月,等它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我出来又去找朋友说了,他们都说先干着吧,不然又能干什么呢?其中有人知道用刀切纸的情形,便又给我讲述了一番。他说,“其实也没啥,刀是铁片打制的那种刀,特别长,切老了就自己去磨一下,然后接着切。”之后他又强调说,“那刀用起来特别磨手,不小心就打泡儿。”我开始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原始的,那么刀也是原始的,毫无新奇可言。一切都需要流汗和苦干,这才是铁的法则。现实没有奇巧可言,一切都是白昼下毫无情面的现实,如果不想退缩,那么只有坚持。我又问了一天能切多少,分值如何计算,长时间切纸会不会造成手腕等处的后遗症等,朋友也不了解详情,但我基本上内心已有了定数了。
第九章 第六节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什么也没干,但老铁让我明天必须得上班,说车间一大堆事都等着人做,比如打扫卫生、领各种材料等。我回到家来,也开始为上班准备,尤其是手套和伤痛膏药,我想它们必不可少。据说选纸车间还非常脏,满屋的滑石粉沫儿,是否还得再买个口罩?我还找出一身旧衣服洗了,准备做工作服,还找了一顶帽子,却是个有周沿的凉帽。心想到时那么多的小姑娘,会留下滑稽的印象给她们,这样可不行。说不定我新的妻子,还要在她们中间产生。于是我决定再买一顶帽子,而且是红帽最好。这竟成了现在内心战胜恐慌的一种愿望。
可悲的现实造就了可悲的人性。当我赶着早春速容的黄昏,把这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我去了老院吃了晚饭。把情况又给父母说了,父母说,新情况你不了解,干起活儿来可要小心。我说,放心吧,我已经久经沙场了。回来的路上,看见五队的黑暗里,一个粗壮低矮的妇女对一个过路人拉拉扯扯的,以为他们是老乡,但过后又觉得不像。因为我似乎听见那妇女悄声喊了几句,“来呀,来呀。”莫非这就是杂志上所说的“野鸡”么?原来*是这样的么?
这个世界变化得真快,似乎随时随地都有新的事物出现,但又让你猛一见都似曾相识,都像在演旧社会的影片上见过似的,比如霓虹灯、比如旗袍、比如保姆和雇工、比如小蜜和二奶、比如*等。但是我就像被打过预防针似的,对世界的变化并不觉得奇怪,更不觉得是复旧和倒退,而是反觉得世界越来越饱满,层次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像人类生活本来的面目。这样的生活其实要比以前的生活好得多。但是,我的内心也越来越不适宜这种生活了。可能是成年人都有了心事之故,也可能是城市越来越膨胀形成了陌生与真空感之故,也可能与我的不良现状和焦虑的情绪有关。现在几乎每个春节过后,银川市面上的人,都显然增多。除此之外,我还平添了各种顾虑,它们就像我内心的顽疾一样,整年累月地压迫着我,让我不敢稍显轻松。比如城市一有杀人的事件出现,立刻就觉得每一片白昼或夜晚的空间会有异样。比如一有粮油涨价,就想到会不会即将出现恐慌。我真不知道,现在的生活怎么会有如此不间断的压迫心灵的负累,使我就像突然之间明白了人间事理一样,眼界几乎一下就容纳住这么多事情。从这一点说,我吃饱之后,又格外想念那个无忧无虑的精神平衡的年代,我怎么在那个年代,一点忧愁都没有存下呢?这真的与人的年龄有关?或是我的父辈祖辈承担了我全部的黑暗?
但是我仍然热爱这样的年代,这是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年代,这或者与我热爱现实有关?我不想回到过去,也不想远赴未来。有时我会臆想,我若坐了飞船旅行在星际,我会孤独而死。可现实却时时刻刻纠缠住我一个小工人的贫穷,让我动弹不得。那么这也不是一个好的现实么?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不适宜我生存的现实么?但是几乎我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