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机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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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机词-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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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紫藤花架下,施施然靠着木柱子,一边读一边默记。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风吹过,紫英飘落在书页上,挡住了原本就并不清晰的字迹。我忙站起身来,轻轻将花瓣抖落。一瞥眼,忽见一幅绣着石青色江山海牙纹的下摆和一双靛青色金丝龙纹靴。是皇帝来了。我心中一跳,手中一滑,书掉在了地上。我忙拜下,低头不敢起身。

    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右手捡起了地上的《新语》,接着传来两声纸张的脆响,便听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说道:“朱女巡小小年纪,竟看这样的书。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低头不语。皇帝将身后的内监宫女远远打发了,闲闲坐在我刚才坐过的地方,随手翻着书,说道:“这也是文澜阁的藏书?”

    我恭谨回道:“回皇上,这是友人所赠。”

    皇帝笑道:“很好。朕瞧你也看了半本了,可有什么心得么?”见我迟疑,便又道:“只管说便是。”

    于是我微笑道:“臣女无知,最向往黄老的无为而治,便是陆生所说,‘夫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注3)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民之心,然天下治’。”

    皇帝嗤笑道:“若天下吹吹南风,便可垂手而治,那做皇帝岂不是很容易?”

    我忙道:“臣女失言。”

    皇帝合上书道:“朕听陆贵妃说,你殿上应对,说的是礼乐之不能,刑法之当行,可见你喜好术法刑名之学,怎地今日又说黄老?”

    此时南风醺然如醉,我澹然一笑:“回皇上,无论是礼乐,还是刑法,都是先人治国的理念。若用礼乐可教化百姓,又或刑法可约束百姓,便好比划好一条大道,车马无需引导便可畅通无阻,如此方可无为而治。无为而治是治国之化境,而非可凭借的手段。”

    皇帝一怔,随即笑道:“小丫头很善辩,算你能自圆其说。那你再说说,秦为何覆亡?”

    我略略思想,说道:“陆生所论,秦以极武苛刑,横征暴敛而亡,虽并无不对,只是如隔靴搔痒,听上去不够痛快。还是后世贾生的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臣女以为最切中要害。”

    皇帝笑笑,将书递还给我,我忙双手接过。皇帝道:“朱女巡纵论天下,倒像个女甘罗(注4)。”

    我愈加恭谨:“甘罗十二岁为策士,臣女不过空论而已。”

    片刻的沉默后,皇帝道:“如今有一件事情,朕处理起来有些为难。说起来这事与朱女巡宫里人有关,因此朕倒想问问朱女巡有何良策?”

    我忙道:“恐臣女无能,不能为皇上解忧,且是臣女宫中的事,臣女不敢擅言,有碍公断。”

    皇帝笑道:“你随意一说,朕随意一听,不必放在心上。”说着站起来,拨了拨垂到他肩头的紫藤,望着池中的一对天鹅说道:“你宫里的乳母王氏,前些日子对陆贵妃无礼,致贵妃大病一场。朕本想严惩,但贵妃宽宏,不欲使皇后不快,朕便按下不提。谁知不知怎地,朝中竟然有人知道了此事,有一个言官还上了折子。虽说是**琐事,但陆贵妃的祖父是朕的恩师,如今此事朝闻巷议,朕也不能再装糊涂了。朱女巡想想,如何才能保住陆家的颜面,又不教皇后不快呢?”

    我退后一步,躬身说道:“臣女愚钝,此事还请皇上圣裁。”

    皇帝微微侧头道:“你只管说,说得不好朕只作没听过,绝不怪罪你。”

    我无奈,只得说道:“皇上才刚说到甘罗。臣女请为皇上说一个甘罗的故事。”

    皇帝转过身,饶有兴致的坐下:“请说。”

    我一清嗓,朗朗道:“当时秦燕交好,欲合谋共伐赵国。于是文信侯吕不韦命张唐相燕,张唐却对文信侯道:‘臣曾为秦王伐赵,赵国怨恨臣,说:“得张唐者与百里之地。”去燕国为相必经赵国,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却也没有勉强他。

    于是文信侯的策士、甘茂之孙、当时只有十二岁的甘罗劝说张唐道:‘卿之功孰与武安君?’

    张唐道:‘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

    甘罗又道:‘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

    张唐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

    甘罗道:‘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

    张唐道:‘知之。’

    甘罗道:‘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

    张唐恍然大悟,令装治行。”(注5)

    皇帝沉思道:“这故事朕听过,但与眼前的事有何关联?”

    我低头道:“皇上但少一甘罗耳。”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朕就让你去做这个甘罗,你去劝劝皇后,请她自行处置王氏。你可愿意?”

    我摇头道:“请恕臣女不能奉旨。只因宫中人尽皆知,臣女与王嬷嬷有些龃龉。臣女若担了这个差事,只恐有人说臣女挟怨报复,有损皇后与殿下的清名。”

    皇帝点头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也罢,朕再想想。”说罢站起身来道:“在园子里逛了这半日,也该回去了。摆驾!”

    我连忙下拜恭送皇帝。皇帝走了一步,回头对我说道:“朱女巡学问好,人也谨慎,将皇子交予你,朕很放心。”只听靴声橐橐,皇帝带着内监宫女浩浩荡荡的去了。

    注:

    1,作者不才,随手一写。权全情节,不能深究。

    2,西汉陆贾所著,向汉高祖论述存亡之徵的政治论文,凡著十二篇,号曰“新语”。

    3,《南风》之诗,相传为尧舜所作,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4,甘罗(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下蔡(今安徽颍上)人,战国时代著名大臣甘茂之孙,从小聪明过人,是著名的少年政治家。小小年纪拜入秦国丞相吕不韦门下,做其才客。后为秦立功,被秦王拜为上卿。

    5,出自《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武安君为秦国大将白起,应候为秦国丞相范雎,文信侯为秦国丞相吕不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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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朱玉机出场的年龄设置,是按照甘茂的标准来的。其实人的潜力很大,只要教育得当,12岁就可以非常成熟。前有甘茂,后有朱玉机(好吧,架空伤不起)。

    关于“无为而治”,我也一直想阐明我的立场:无为而治是需要达到的境界,不是可以凭借的强国手段。无为而治更不是混吃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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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机词(二八)
    回到长宁宫,我心情大好。绿萼笑道:“姑娘这会儿似乎很高兴呢,是因为在御花园遇到皇上的缘故么?”我笑道:“你去叫姑姑来。”

    不多时,芳馨来了,笑道:“自打?t女史去了,就再没见姑娘这样欢喜,也请姑娘说与奴婢听听。”

    我见书案上的笔墨都是现成的,便随意在纸上写了一个“龙”字,淡淡一笑道:“也并没有特别欢喜的事。只是没想到事情这样快便有回音了。”

    芳馨笑道:“是前些日子姑娘让小钱送信给长公主府的事情么?姑娘果然神机妙算。”

    绿萼在一边摸不着头脑:“姑娘有事只告诉姑姑,也不说与奴婢知道,难道就只有姑姑对姑娘忠心,奴婢便不忠心了?”说罢放下茶来,扭过身去。

    芳馨指着绿萼笑道:“你这丫头,姑娘今天才高兴了些,你便拿腔拿调的。”

    我拉着绿萼的手道:“无妨。我只不过写信给长公主告诉她王氏跋扈,羞辱贵妃。长公主自然要和那些王妃命妇们说说,如此一来,自然朝中尽知。原本这是**中的小事,有皇后的威势,贵妃的宽宏,本可不提。可是前朝若知道了,那便不同了。你们知道那些言官是专在这尊卑礼仪上做文章的。陆家是皇上倚仗的重臣,皇上这一次必得秉公决断。”

    绿萼转过身来,想了想说道:“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办事,果然不错。”

    我点头道:“虽然这事已经有了眉目,可是未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算数,且放长了眼光看着。还请姑姑和绿萼姐姐千万不要在人前显露出来。”

    此时如意馆遣人送了嘉?的画像来,我便命小钱送到徐府去。小钱走后,绿萼兴奋道:“那王嬷嬷也真是狂浪得很,连姑娘也不放在眼里。她要是被打了板子,奴婢才高兴。”

    我一边写字一边微笑道:“她狂浪她的,我只不招惹她就是了。只是她日日都在二殿下身边,我怕她教坏了。”笔端凝滞,沉吟道:“原本教得不好也没有什么,无非不做太子。可是经了徐大人之事,我才惊觉这宫中看起来尊卑有序,风平浪静,实则有无影的刀锋悬在头上。”

    芳馨与绿萼都定定的看着我,我叹道:“我们的命途,都系在二殿下的前程上,因此我绝不容王氏这样的人常年在二殿下身边。”

    芳馨恭声道:“奴婢愿受姑娘的差遣,永不离弃。”

    绿萼道:“自奴婢进宫以来,姑娘是对奴婢最好的人,奴婢对姑娘永远忠心。”

    我看着她二人,心头泛起酸楚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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