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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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集-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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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不识字、没文化,在我心目中,她就是一个好母亲而已,遇到什么事情,我是想不到会去征求她的意见的。然而,回顾起来,每每在关键的时候,母亲的一句很平常的话,却就让我听到了真理,起着一锤定音的作用,或者,会让我知道,母亲作为母亲,总是在注视着我们,把我们看得透透的,这时,我就明白,我的自负或自大,简直就是无知,而母亲,明察秋毫。

  记得有一回,我逼孩子学习,这时只听得母亲在一旁说,个个都像你聪明,哪来呢!母亲的话,不是讽刺,而是诚恳之言,甚至带着痛心。我顿时觉得醍醐灌顶,想到我确实犯了一个很不能自觉的错误,就是我用我为标准来要求了孩子。我小时候对于学习是极其自觉的,很小就似乎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全部命运是只有依靠自己努力学习才能求得必须的一切的。我从小确实不笨,世界在我眼中透明。学校要求的那些学习任务,在我不算一回事。当我读高中时,数理化课我基本不大听讲,临考试看看书就应付过去,我自己做我自己的事情,按照我的理想安排了我自己的学习任务。所以那时我打算高中毕业以后是不考大学的,大学在我眼中算不得什么,我要走自己的成就之路。我是这样的一个自负到极点的混蛋,我要求起孩子的学习来,一定急躁得凶神恶煞一样。母亲一旁的那么一句话,刺破了我的一切,简直是当头棒喝、猛击一掌。

  还记得,父亲逝世后,我成天闷闷的,甚至恨恨的,心中也知这闷闷与恨恨是无用的,人老病而死不可更改,然而,总还是闷闷的恨恨的,好像幻想着忽然又见到父亲的复活归来似的。我自知陷入某种不能自拔的心情之中而仍然不能自拔。然而,母亲突然的一句话,却就让我从这种白日梦中惊醒过来。那是我仍然闷闷着恨恨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母亲的提高了的声音,对我劝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我一听,母亲把我的心情一语道破了,于是我从一种过于自负而实际上的迷糊中顿然地惊醒过来!惊醒之余,我想,我从没有说出过我的心情,我的傲气是不让我说出我的心情的,但母亲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怎么把我这样看得透透的呢?她怎么知道我只是为父亲的逝世而闷闷着恨恨着并且不能停止的呢?想来想去,答案只能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我父亲中风躺倒在家的时候,我的母亲在外地我的姐姐家。我从西门砂石仓库(那时我是砂库职工)拖了板车,到街上老家去把父亲拉到砂库我的宿舍里。因为老家虽然有弟兄居住,但都是上班的人,不如我在砂库,既是我上班的地方,又是我居住的地方,便于随时照应到父亲。父亲虽然得到了随时的照应,但有一天,父亲忽然说,打电话叫你妈妈家来。那时我才体会到“满床的儿女,不抵半床的夫妻”这句话,不管咋样,父亲觉得让他的老伴来照应他更好。而且,砂库是噪音极大的地方,我的所谓宿舍其实也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这样,我的母亲从外地赶回,我把父亲又送了回去。从此,我的母亲照应病榻上我的父亲,一对夫妇,在漫长人生路上,行进到了老年相依为命的岁月。

  记得那一天,晚上我在砂库感到心中无端有点不安,就穿起棉大衣,对我妻子说,父亲怕是不行了,我得上街去看看。我骑了自行车,冒着凛冽寒风,来到家中,给父亲看夜。谁知就在这一夜凌晨二点,我一分一秒地看着父亲断气,这时寒夜寂静,人们正在深睡。我用泰州土语的“爸爸”二字喊着父亲,因为平时我大约几乎没有叫过,这时我感到要叫父亲一声。我的母亲睡在同一房间的另一张小床上,就在父亲脚头,这时惊醒,立即起身,并且说,不要叫他。我明白了,这时候要让亡魂好好走他的路,不要惊动,以免掉头回望家人感到伤心。这是很人道又很无奈的一种要求,完全是为刚刚撤手人寰的死者着想的。母亲起来了,我让在一旁,这时,出现了令我震惊的情景:我的母亲竟然默默地和衣躺到了我的刚刚死去的父亲旁边,整个小小的身躯蜷缩在父亲的头前,那一声不响蜷卧父亲头前的母亲,虽无一声啼哭,心中的悲伤凄凉,却是任何激烈的动作和千言万语所不能表达的。几十载贫苦夫妻的路程,终于到了这样生死分手的时候,其中又有着多少不可言说的悲哀。我把一对老伴这样生死分手的情景,写在了我的小说《汪家》里(《收获》一九八七年第六期)。

  十七年后,我母亲病体不支,住进医院,服侍她的,是一位雇来的素不相识的外省农村妇女,名叫小红,姓潘,约有五十多岁,形状是一辈子吃苦耐劳过来了,并且仍在吃苦耐劳之中。小红日夜相陪我的母亲,她所做到的,超乎“服务周到”之上,简直胜过一位女儿对母亲的服侍。在我母亲临终的那一刻,只有我一人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只见我的躺着的母亲忽然自己坐了起来,披起衣服,然后两手把医院的那白被单拖扯着,在手中弄来弄去,脸上带着微笑,满是慈爱。我说妈妈你做甚的?母亲不抬头,一边手中依然地弄着白被单,脸上洋溢着喜庆,一边说,小红要出嫁了,给她做衣裳。我一听,这话说得不正常。这时的母亲是处于某种幻觉中了,被她的双手胡乱弄来弄去的白被单,在她眼中一定成了红色的或者有鲜艳花样的衣料,她正在给小红做新嫁衣呢。这一定是最后的时刻,将完全耗尽了她的生命。我觉得又可笑又可怕,却又小小地作弄了她一下,我用手试探地拖扯白被单,母亲这时紧紧地抓着,不让我拖走,没有抬头,还笑了一下,继续她手头的“工作”,好像我只是身边一个顽皮的孩子在打扰她呢。我仍然试着坚持拖扯,这时她急了,皱起眉头,生气了,然而仍未抬头,只是把双手往下一掼以示警告,手中仍未松开那“新娘子的衣料”。我不得不接受了这一警告,听凭幻觉中的她去完成她的心愿。我想,古人云“人生如梦”,其实母亲这时的幻觉,在母亲自己,又何尝不可以就是一种极其真实的存在呢?就由她去做她这最美好的事情吧,她又一次在“嫁女儿”了,多么幸福的感觉啊,感觉就是一切。可是,母亲终于无力地躺倒下去,进入昏睡。小红从外面进来,我把刚才一幕说给小红听,小红笑了,笑得那样开心、纯真,心中一定体会到了某种幸福。鸣呼,这活生生地简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穷人”的欢乐啊!

  后来给母亲送行时,我见我弟弟上了那一辆专运遗体的车,并且他以让我不会介意的方式,叫我到前面的小车上去。我看出了我弟弟的心思,他是要让他一人最后地陪着母亲。我成全了他这一心愿。谁让他是最小的一个呢,他是在要求最后的补偿。后来,确实是他一人在那车上陪着母亲到达火葬场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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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

  江苏泰州市城东小学是我的母校。我的小学在我心中有一种永远的新鲜感。我会时常想起我的一年级教室外面的一棵梧桐树,它的树身青青的,光滑而干净,它的上面自由伸展着许多枝条,树叶的形状是很特别的。树冠像一把大伞,遮蔽着教室外面的小院,小院两边各有一个教室,我们的是在南边。下了课,同学们在树下活动,或者站在树下说话,心中的感觉特别地好。后来有同学说,梧桐树叶的叶柄是可以当成黑墨来用的,于是不少同学就真的从地上拾起落叶,取它的柄在砚台里磨着。我心知不是,却也试了一下。磨当然是可以磨的,但它不可能代替黑墨,如果写毛笔字,还是要用黑墨才能在砚台里磨出墨汁来。大家经过试验,都知道这不过是闹着玩儿罢了,于是再也没有人做这可笑的事情。

  每到秋天,梧桐树上就会结果。它的树枝上会长出许多可放置掌中的小船儿,小船儿的两边就结着梧桐籽儿,像是安上去的珠子一样。一粒籽儿只有小黄豆那么大,却比黄豆生得圆,有网状的很硬的外壳。这果子若是炒了吃,十分香甜。后来街道上栽有外国的梧桐树,粗糙的树皮是会一片片翘起以至于脱落的,叶子上是会生毛虫的,也没有果实可以让人炒了吃,实在没有我们教室外面的梧桐树好。以后我知道,我们教室外面的梧桐,正是古人诗文不断讴歌的对象,与最美丽尊贵的鸟儿凤凰的关系很大。“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凰别的东西不吃,只吃梧桐子,别的树木不歇,只歇在梧桐树上,而能够奏出高山流水的古琴,也是用梧桐树木制成的。关于梧桐籽儿,古人也早有描写,《庄子》佚文说:“桐子似乳,著其叶而生;其叶似箕,鸟喜巢其中也。”严格说,那“著”籽儿的“似箕”的“叶”,并不是梧桐树那掌状的很大的树叶,而就是梧桐树为了给我们送来它的种籽的小船儿,也算是它的果实的一部分。“桐子似乳”,该比我们见到的要大几倍;“其叶似箕,鸟喜巢其中”,那小船儿也当比我们见到的要大得多。到底是几千年来梧桐树退化了呢,还是天下就有能结籽这么大、能引来鸟儿将那如“箕”的果叶作巢的梧桐树,姑且待考。

  我记得一年级班主任夏芹老师带我们到她家里去吃西红柿,那时这种水果大约是刚刚从西北传到我们东南来的。我们在她家里做图画功课,画天安门,画西红柿。我记得我的二年级和三年级班主任宫慧生老师让我站在前面给全班同学讲故事。我记得四年级班任是许老师,五年级班主任是叶老师,而我的六年级班主任宫慧兰老师最让我怀念,因为我得知,一九六八年秋后一些人的行为逼得她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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