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空气很好,我决定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走过那盏路灯时,我毫不犹豫地把藤木的话丢弃在灯影的一角。
我很累、很烦,不想再思考任何对自己没好处或徒增烦恼的问题。
现在的我,只想赶快回家洗个热水澡,和沧吾温存片刻,然后互拥着睡到
天亮。
我非常想念他,想到恨不得能把他碾碎了吞到肚子里去。
也许是因为藤木的话刺激了我,他说,沧吾不可能真正属于我,我不相信。
可是,我又怎能想到,人的眼睛是只能看见和记住此刻、或刚才发生的事,对于即将面临的未知数,我们通常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就好像惨遭命运恶整又徒劳无功的傻瓜。
现在想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和藤木吵架,没有把他的话随手扔掉,而是在回家的路上认真地反省一遍,然后,整理出一些头绪来,也许,一切就不会照着后来的样子发展下去了。
但是,我的眼睛实在太荏弱了,
它不能帮我卜算未来,更何况是改变它。
尽管我走得很慢,那扇木门还是很快就呈现在眼前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洞。
门,却自己弹开了。
我觉得蹊跷,它分明是扣紧着的,怎么忽然就开了呢?
我没敢再动它,
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的视角里岔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然后,沧吾和洛善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我想去那里。”
洛善说道。
“哪里?”
沧吾的声音虚无缥缈,没着没落地悬浮在客厅四周。
“就是那里。”
“妈妈住的那个地方。”
“我想和她在一起,你同意么?”
沧吾摇摇头。
“她不是你妈妈,那是你的幻觉。”
“求求你把我送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洛善垂下眼帘,低声哀求。
“那我呢?”
“没了你,叫我一个人去哪里好呢?”
沧吾愁苦地问她。
她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把脸蛋侧过来,额角抵住他的背。
眼里的光,是毫无神采的银灰色。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总之,是一个能让你快乐的地方。”
“我不要。”
他很固执地说。
“你要。”
她的声音更优柔了。
“我说了,不要。”
“要。”
“一定要的。”
银灰色的光哀伤地闪烁了最后一下,就此隐没了。
沧吾转过身体,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立刻把头扭到缝隙的另一边。
可是,泪囊却豁开一条大口子,防不胜防地决了堤。
我故意不让自己看见沧吾现在的表情。
但是越不看,他此时的样子在心里就越清晰。
我索性把泪眼紧密地封锁起来。
没用。
沧吾的面目更清楚地显现了出来:
他捧着洛善的脸,就像捧着自己的命;
他端详洛善的脸,就像端详手心里的指纹;
然后,他开始吻她,亲密地、谦和地吻她。
夹杂着不同于任何女人的那种殉情般的崇拜,很久很久也舍不得分开。
最后,他拥抱了她。
纯粹地只是拥抱她。
没有轻抚、触摸、乃至一丝一毫的欲念。
有的,只是那永无止尽的、看不见、摸不着和数不清的爱恋……
我被自己的幻想惊扰,赫然回到缝隙间。
他真的在拥抱她,那种情绪似乎已经超越了我的想象。
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再也形容不出任何东西来。
“你不可以不守信用。”
沧吾喃喃地在她耳边说着。
“讲好永不分手的。”
“你确定不再需要我了?”
“真的不要我了,不要我了么……”
洛善推开他,低头解开睡衣的纽扣。
她把领口往两边一扯,衣服就垂直掉到了地上。
她踮起脚丫,站到睡衣外面,距离沧吾更近的位置上,然后一声不响地将沧吾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卸下……
沧吾仰头闭上眼睛,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被动的旋涡中。
洛善直接踏上琴凳,仰面躺倒在钢琴上。
沧吾不再继续下去,而是俯下身,用嘴唇轻轻地抚慰了她。
然后,他把洛善从钢琴上抱了下来,帮她穿好睡衣,将她搂在怀里,不断地、不断地亲吻着她因惊恐而哆嗦的嘴唇……
我一直期待他能这样吻我。
哪怕只是做爱时的敷衍。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
从来没有。
自信、坚强和毅力,在这样的场景下,要如何来抵挡理智的推搡?
于是,它们只能迅速坍塌,变成荒芜一片。
我孤独地站在灵魂废墟的中央,体验着刚才,藤木独个矗立在沙漠里的那种对自己全然爱莫能助,只等着被吞噬被灭亡的安宁。
那真的是比绝望更可怕百倍、千倍、万倍的安宁。
沧吾的嘴唇轻轻张开,嚅嗫着什么,我听不见,很努力,却听不见。
声音就这样从别处传了过来,不知明的、模糊的一角。
“千万别再勉强自己,我知道你要我,一直都知道。 ”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49
昏迷。
沧吾在我身上。
他不吻我,不抱我,只是抚摸、刺探,寻找着任何可以进入我身体的方式……
我呆滞地看着他忙。
身体依旧火热,幽谷依然湿濡,快感还是那么汹涌。
可是,我感觉不到,一丁点也没有。
我昏迷了,
又或者,我死了。
推开他的身体,说:“吻我。”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痛哭,没有声音地哭。
“请你,吻我。”
还是没有声音。
我开灯,穿衣服,整理东西,把房间弄得摇摇欲坠。
“干什么?”
沧吾受惊地抓住我。
“会把洛善吵醒的。”
“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这个?”
我轻而易举地甩掉了他的手。
很意外地,我发现自己的力气其实也不比男人小多少。
“贺蓝荻!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反身勒住我。
我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他痛苦地哼了一声。
“不许碰我!!”
我尖叫!
他失了神,试图再次靠近我。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对他做出停止的手势。
然后,把手放到胸口上,它癫痫般地抖动起来,连同嘴唇一起抖得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
我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被卡在了咽喉和舌头的当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哽着哽着,终于涌了出来——
“我得走。”
“马上离开这里!”
“就是现在,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不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先我一步冷静下来。
可是我不冷静,也不想冷静。
“许沧吾。”
我叫他的名字,这三个字几乎把我的舌头燃成灰烬。
“我的身体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安慰的。”
他的脸色顿时凄惨地变成了一张白纸,
五官欲罢不能地扭曲在瞬间揉成的纸质中央。
何旭欺骗了我。
那无边的苦难比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我觉得生不如死,真希望有人能帮我一把,拿把剪子对准我的心脏直接刺进去。我不再和他僵持,直接从床底下拖出拉杆箱往里面塞。沧吾没有阻拦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知道不能碰我。
他不敢冒这个险。
就像我不敢保证他的手接触到我的哪怕一根头发,我就会做出什么恐怖的反射动作来。
就在这时,我们同时听见下面的客厅里传来细碎的、异样的声响。
我放下手里东西。
一种不祥的预感麻酥酥地沿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沧吾呆立在原地,没有马上跑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对我没有丝毫的意义,我不理他,自己一个人开门走出去。
“洛善?”
我轻声呼唤。
客厅里伸手不见五指。
“洛善?”
我又叫了一声,顺手把灯打开。
被褥敞着,床上没有人。
我拿起墙角的手电,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这时,突然发现厕所的门是关着的,而里面的灯却亮着。
“洛善?洛善是你么?你在里面么?”
我开始敲门,可是里面没有动静。
我继续唤她:
“洛善,你在里面做什么?快把门打开,我要上厕所!洛善!洛善!”
“洛善——!”
门从里面被撞开。
洛善扑通一声倒在我面前,我本能倒地跪到地上,想去搀扶她的臂膀。
她冷极了,冰冷冰冷,肉身软如松絮,轻如空灵。
“蓝荻,原谅我。”
她乞求我,泪流满面地。
“胡说些什么?”
我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我和沧吾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没关系的。”
“你们吵架,是因为我,对不对?”
“不,当然不是。”
“我们……我们只是有点误会……”
我心虚地支吾着,
困乏导致我的双脚直打颤。
“地上冷,我陪你上床睡觉好不好?”
“不好。”
她抽泣得更厉害了。
“等我睡着了你就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说过不再离开我的,你说过的……”
我无法用已经满目疮痍的身体去拥抱她。
那简直是对她的亵渎,我实在太脏、太脏了。
“我已经……已经惩罚过自己了……真的,现在……现在……你可以原谅我了么?……”
洛善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觉得很不对劲。
“惩罚?什么惩罚?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原谅我……”
“一定要……要原谅我……”
她眼睛像是撑不住瞌睡似地耷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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