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天 作者:沈星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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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天 作者:沈星妤-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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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西,向西……
  敬爱的总理啊,
  登庐山峰顶,看烟雨流云。
  临北戴河滨,听大海潮汐。
  日月不灭,苍穹不老。
  山河不死,生命不已……”
  念到这里,沧吾停顿了一下。
  我微微侧目,发现他的嘴唇上,有一条冻僵了的鼻涕溜滑梯似地耷拉在上面。
  沧吾念得好极了,充分地把这首诗的气氛渲染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是万万不能发出任何与诗歌无关的古怪声响的。
  老师开始抬起头来看他,他立刻调整书本的位置以便遮住自己的面孔。
  鼻涕继续下滑,眼看就要流到嘴里去了。
  相遇
  “你把心脏的每次跳动,都献给了人民。”
  他又念了一句。
  然后猛地把脸扭向窗外。
  大概是想把那条可恶的东西暂时甩到嘴巴以外的地方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窗台外面站着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小女孩,正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凝望他。
  那女孩,有着一张特别纯净而白皙的脸。
  很显然,她在偷听沧吾的朗读。
  没想到,就在沧吾甩鼻涕的当口,有两颗水晶般耀眼的泪珠,突然,涌出了她的眼眶。
  沧吾没有马上转回来,而是讶异地怔了怔。
  等他再度回到课本上,我发觉那条鼻涕还留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不晓得怎么,结冰似地一动也不动了。
  “灵车经过十里长街
  向西,向西……
  我们敬爱的党啊,亲爱的祖国,他是多么舍不得离开你。
  他叮嘱我们,把他的骨灰,他的鲜血,
  撒向江河,撒向大地。”
  沧吾终于开始抽鼻涕了。
  我的手心紧紧地为他捏了一把汗,奇怪的是,教室里依旧鸦雀无声,我忍不住又抬头瞄了一眼。
  原来,他哭了,哭得非常伤心,连声音也跟着一起打颤。
  “灵车经过十里长街
  向西,向西……
  古老的波涛啊,你奔腾了千年万载,
  而今,负载了一个伟大的灵魂,
  古老的山岳啊,你屹立了千代万秋,
  而今,紧倚着一个伟大的生命,
  骄傲吧!黄河飞涛,昆仑雪岭,长城漠野,中原大地,
  山山,因你而脉搏跳动,水水,因你而洪波涌起。
  敬爱的总理啊,你的生命就是这样,
  和我们,和我们的祖国、大地,一草一木,一山一石,
  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连在一起。”
  诗歌念完了。
  沧吾放下课本,一边抹眼泪一边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小女孩所站的位置上。
  可是,她已经不见了。
  我终于不必再担心他脸上的鼻涕,事实上,沧吾到底念了些什么,我一点也没听进去。
  此时,教室里早已唏嘘一片。
  我呆呆地望着总理的遗像,突然意识到,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到像他那么亲切、慈祥、充满温情的老人了。
  在那一刹那,我几乎是本能地流下了动情的泪水。
  直到今天,无论我流浪在世界的哪个彼岸,只要一看见总理的音容,就会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不知道这样的情绪是如何牢牢地扎根在我幼小的心底的。
  就好像,沧吾永远无法忘记,洛善在他朗诵这首诗时,流下的那两颗晶莹的泪滴。
  也许,是洛善纯真的眼泪突然让我和沧吾领悟到了死亡的意义。
  那天课间休息时,沧吾忍不住问我:
  “你看见刚才站在窗口的小姑娘了么?”
  我说,看见了。
  “有没有觉得她很眼熟呢?”
  他浓密又有些杂乱的眉毛微微一跳。
  “好像是洛善。”
  其实,我已经有些确定了。
  “洛……善……”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是为了表示自己在思考。
  “就是亭子间楼上中医老头的小女儿。”
  “你忘了么?她小时候一天到晚就喜欢跟着我们。”
  “那时候,你还光着屁股哩!”
  我捂着嘴巴偷偷地耻笑他。
  “有那回事么?”
  沧吾的脸蛋一下子就红了,我没想到他还会害羞。
  “洛善……噢——洛善!就是那个洛善啊!已经上学啦!怪不得,怪不得……”
  我笑得更凶了。
  沧吾竭力想要掩饰自己根本就没把她认出来的窘态真是好玩。
  “看见她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她怎么跟她妈妈长得那么像呢?我还以为一只鬼站在那里呢。”
  “老师说了,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沧吾义正严词地纠正我。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思考了。
  “要……不……我们再去确认一下?”他问我。
  我觉得未尝不可,何况老师的话也未必完全正确,于是我就点了点头。
  5
  那天下午第二节我们刚好也是体育课。
  我和沧吾就趁机到低年纪的教室去兜了一圈。
  终于在三年级(1)班的小人堆里找到了洛善,她正在上手工劳动课,一筹莫展地摆弄着桌上一只不晓得是玩具还是模型的木制品。
  我不打算回操场上去了,于是,叫沧吾排队的时候帮我浑水摸鱼报个数,然后把我的书包和衣服拿过来。
  他转回来的时候下课铃还没打完。
  洛善整理书包的动作十分缓慢,急得我直想跺脚。
  结果,沧吾也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急急忙忙把东西塞给我,就疾步冲进教室里去了。
  “洛善!洛善!我是住在你家底楼的许沧吾,许阿哥,你认不认得我呀?”
  洛善亮晶晶的眼珠眨巴眨巴,没什么反应。
  “洛善。”我走上前去对她笑笑。
  “阿荻姐姐?你是五年级的,我认得你。”
  “那我呢?认得她就该认得我啊!”
  “你好好想想,再仔细想想,小时候光……”
  沧吾抓耳挠腮不晓得该怎么说。
  “就是那个……那个……经常带你出去玩的大阿哥啊?”
  洛善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用力摇摇头。
  “不认识。”
  “不过,你的诗念得真好。”
  “语文老师念的时候全班都哭了,就我,怎么也哭不出来。”
  “可是,你一念我就觉得很伤心,说不出地难受。”
  沧吾很高兴,对她伸出手来。
  “那你现在记得我了?”
  “我叫许沧吾,三点水加一个仓库的仓,语文的语再去掉左边的言字旁就是我的名字。”
  洛善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把小手放到沧吾的掌心里。
  我有些呆愣,沧吾的手心沾满了操场上的烂泥,她居然也不嫌脏。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
  其实,在幼年时期,他们就已经酝酿起那种奇特的、密不可分的微妙关系了。
  我无法贴切地描述那种感觉。
  只记得,沧吾的母亲一看见他们在一起就要敲沧吾的木鱼脑袋,对他嚷嚷:
  “别老是跟神经病的女儿搞七捻三啊!”
  我不懂,为什么那样的情景在我的脑海里还新鲜得如同昨日,他们自己却反倒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也许是因为洛善的姐姐洛渝的身材萎缩得太厉害,看上去总好像和洛善差不多大,又或者是听烂了大人们“四妹、四妹”地叫着洛善的小名,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小女孩还有如此可爱的名字,更没有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小跟屁虫已经不知不觉在慢慢地长大了。
  不过,从那天开始,我和沧吾就再也没有忘记过洛善的名字。
  但是,对于多年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们是完全没有预见的,
  也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缘分会造就出怎样的因果。
  童贞和年幼注定了我们懵懂的相遇。
  无意中,却也注定了渺茫的未来。
  6
  如今回想起来,我们三个一生当中最单纯最干净的生活,也就是在那几年间。
  罗列出来也仍逃不了上学、放学、游荡、功课、吃饭、睡觉这样的千篇一律。
  可是,和无知的幼年比起来,还是很不一样的。
  那时候的单纯是近乎愚钝的单纯,以至于让我们从来不知无聊为何物。
  当大人们为了改变枯燥的生活而不甘寂寞四处奔忙的时候,我们却练就了自得其乐的本领。即便坐在一起集体发呆也感觉到乐趣无穷。因为我们的大脑是鲜活的,心情是愉快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不需要考虑未来,所以,我们不像现在的孩子那样急着长大,相反地,还经常在背地里取笑大人是自寻烦恼的傻瓜。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恼可让他们烦。
  天空每天都蓝蓝的,白云日日都悠哉哉。
  即便偶尔下雨,也总有放晴的一天。
  烦恼到底在哪里?我们可是一点也看不见。
  但是,没过多久,这样的日子就被打破了。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事情发生在我和沧吾小学毕业的那年寒假。
  我父亲以帮学校教研组翻录教学资料为由,把学校里唯一的一台二十二寸的彩电和录像机搬回家来。
  当时的石库门还没有一户有彩色电视机的,因此,那天下午,大家都满怀新奇地跑到天井里来迎接彩电的降临。
  我的母亲特地换了一件花哨的洋装跟在父亲的黄鱼车后面,春光满面得意非凡。后来父亲告诉我,自从母亲得知学校买了彩电就一直叨叨着能不能借回家来看几天,这次刚好有了借口称了她的心,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当日晚饭后,家中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几乎每家都派了代表到我们这儿来“瞧一眼”。
  不过这股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
  人家有彩电那是人家的事。
  不过,沧吾他们家是可以另当别论的。
  那年除夕,沧吾的妈妈亲自到家里来包饺子。
  我母亲也买来了上等的涮羊肉。
  两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个新年。
  那也是我们家有史以来第一个有彩电的新年。
  父母们忙着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我和沧吾的眼睛始终盯着日本卡通片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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