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岸边,水面使周围的暗处显得略亮一些,至少使灌木丛的轮廓和树林的树干清晰地显现出来。
哈佩尔虽然离湖岸只有几米,但他一直站在向下延伸的小路上。他不再奔跑了,他已经停住了。
这时,狗的吠叫声在向他报警。这不是通常的狂吠声,而是尖锐刺耳的叫喊声,就像是恐怖的叫喊。那狗狂叫不止,然后突然不叫了。
是哈佩尔的狗。难道罗拉被他踢了一脚?这真是不可想象。
利欧已经到达了湖岸,再次细听,此时,他听到的已不再是狗的狂吠声,而是一个人的狂叫声!只有感到非常恐惧的人才会发出这种病态的奄奄一息的呻吟声。这声音不仅很大,而且充满痛苦,仿佛湖岸边的那个人快要窒息而死,仿佛他正在和死亡搏斗。哈佩尔?!哈佩尔,难道他由于某些原因正在死去?得了心肌梗塞,还是鬼知道的什么其他疾病?
利欧朝湖岸跑去。哈佩尔也许是在和死亡搏斗,但死亡是两个男子给他带来的。他们正在痛击躺在地上的哈佩尔,欲置他于死地。在寂静中响起了嘈杂的咒骂声、呻吟声和叫喊声。
此时,利欧清楚地看到,其中的一个男子用膝盖压着哈佩尔的喉咙,可是哈佩尔一直还在用双腿还击,和他们扭在一起。
此时,另外一个男子突然跃起,朝利欧走来,微微举起双臂,做出空手道的姿势。
利欧举起手枪。
“救命!”哈佩尔喊道,“救命!”
喊声突然停止了。
利欧面前的那个男子长得又细又高。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另一个男子说:“哎呀!这儿有个人,见鬼啦!快跑!这家伙有枪!”随即夺路而逃。
利欧感到束手无策,像是受了一场虚惊。他耐心等待,直到那两个逃跑者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然后他跪到哈佩尔的身旁。
这肥胖的男人一动也不动。他也不再呻吟了,只是困难地喘着气。
利欧勉强地把指尖按到胖子的太阳穴上。脉搏快而不均匀,皮肤上流着冷汗。
利欧迅速地抽回手。“哈佩尔……”
他一动也不动,甚至头也不动。可是现在他终于开口说话:“是您吗?”
利欧拉上手枪的保险,然后把它插回腰间。
“您觉得痛吗?是不是腿给打断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只是感到身体不舒服。”
“这我可以想象。”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多了。“啊,大哪。他们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其中的一个抢走了我的皮夹子,可是他们觉得这还不够……”
利欧的膝盖上有个东西在动。他用手摸到了狗的毛皮。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尖细的叫声。
“罗拉?”哈佩尔轻声地说。
一想到他的狗,他似乎恢复了力量。他欠身坐了起来,一边低声呻吟。在微弱的灯光下只能看清他的脸。没有眼镜,它看上去就像一块浅色的、正在渗开的生面团。
“我的眼镜……”
“您肯定还有第二副眼镜。别呆在这里了,您得尽快回家。”
“是的,也许那两个家伙还会回来……”
“我不大相信,可是信总比不信好。”
“是的,也为了罗拉。”
“现在就走,否则就太晚了,”利欧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应该放声大笑。可是就这样胡乱开枪把他杀死?这可不行。最好还是逃之夭夭。
他很胖,的确很胖!利欧觉得自己仿佛正在把一袋湿水泥,一个不停地呻吟和喘息的袋子,拖上山坡。哈佩尔搂着利欧的肩膀,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而利欧由于拖着哈佩尔走路,自己也开始变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天爷作证,他们是本世纪的一对活宝。
可是他终于把哈佩尔拖到了广场。他俩气喘吁吁地站在广场上。哈佩尔终于轻声地说:“这两个肮脏的家伙,这两个该死的匪徒。”
这时候,哈佩尔的模样发生了变化。他的呼吸仍旧困难。他转过身子,路灯的灯光照到他那没有戴着眼镜的胖胖的脸上。“多谢。的确,多谢……”与此同时,他拿起自己的领带。利欧在下边的路旁还特地为他松开领带,现在他把领带结拉上。面对邻居,他似乎很重视自己端庄的外表,他的肩膀也挺直了,似乎长高了几公分。
“来,罗拉。”
罗拉早就摇摇摆摆地走到他的前面。它身后拖着拴它的绳子,高高兴兴地朝10号大院奔去。
哈佩尔站住了,路灯照射在他的脸上。可以看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脏东西留下的痕迹,下巴上粘着沙子。他的脖子发红,亚麻上衣的袖子已被撕破。
“这两个卑鄙下流的强盗。真是令人难以相信。这太恐怖了,就像是世界末日。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在柏林还是在纽约的北城区?这是……”
他摇了摇头,咬牙切齿地发出了一声悲叹,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手放到利欧的肩上。
“而您,您在最后的关头来了。想必是亲爱的上帝把您送来的。我得感谢您。顺便提一下,我的名字是哈佩尔。”
利欧点点头。此时那胖子也坚持要利欧作自我介绍,他只好犹豫地说:“沃尔曼。”
“沃尔曼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请接受我最衷心的感谢,沃尔曼先生。要是您刚才不在那里的话,后果是无法想象的,根本无法想象……”
利欧擦去额上的汗水。
“事情会好起来的。”
“您说事情会好起来的。没有什么好事,根本没有什么好事。您刚才也亲身经历了。这个国家,这个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社会,它注定要灭亡。我刚从家里走出来,就遭到歹徒的袭击。我的罗拉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那边。花园门的前面。”
“请允许我请您和我一起回家。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嗯……让这样的经历烟消云散。也许喝杯葡萄酒,或者喝杯威士忌。我想我俩应该喝一杯。您不这样认为吗?”
利欧点点头。
顷刻间,利欧觉得事情变得更加荒谬和古怪。
哈佩尔用力打开了熟铁做的花园门。
“请跟我来吧,先生……先生……”
“沃尔曼,”利欧耐心地又说一遍。
“沃尔曼……当然……请您原谅。您知道,我简直太激动了。这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
哈佩尔的住宅陈设完全和利欧所预料的一样,只是墙角壁炉旁边的那张裸女油画使他感到意外,除此之外,全是70年代的家具:蓝色的丝绒沙发,一只书架,旁边是家用酒橱,墙角落里是罗拉的狗窝。它早已蜷缩在里面。它两耳低垂,用忧郁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利欧。它也许老了,又肥又呆,可是它挺讨人喜欢。
利欧在沙发椅里坐下。如果说在他以往的生活中缺乏多愁善感的话,那么现在是该感伤的时候了。
他在蓝色的沙发椅里向后靠,点燃了一支香烟。
“酒里放不放冰?”从家用酒橱走过来的哈佩尔问。
“不要放冰。”
“我喜欢在酒里放冰。这对胃有好处。您知道,我有一瓶存放多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只有在特殊的场合才把它打开。现在是时候了……”
他手里拿着两只杯子,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眼睛的颜色是淡灰色的,这说明他高度近视。他的目光看上去非常坦率。利欧担心他会朝他走来,和他碰杯,可是他兴致勃勃地一口喝干威士忌,把另一只杯子给了利欧,然后坐到他的对面,把肥胖而多肉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随后他拉开小桌子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副新眼镜,戴上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利欧。
“那两个家伙是东区的人,”他大声地说。“肯定是东区的人。”
“是刚才逃跑的那两个人吗?”
“是的,还会有谁呢,沃尔曼先生?”
利欧耸耸肩,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这酒的确是一流的,很起作用。
“我不知道您对政治抱什么样的态度,我也不想问您这个问题,这与我毫不相干,不是吗?”哈佩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一看到手帕上的脏物,就感到不寒而栗。他一边摇头一边说:“说实在的,我该去洗澡了,我的脸太难看了!”
“行啊,”利欧说。
“两个强盗!在柏林这座城市里……吸毒者为了一针注射剂,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仿佛这还不够似的,东区的刑事犯也插手进来。他们是最危险的人。他们是经过训练的。您知道,他们由谁训练?”
利欧摇摇头。
“由俄罗斯的黑手党,沃尔曼先生。您肯定也已经听说过了。他们是一些经过训练的罪犯,而不是像垃圾一样的吸毒者。吸毒者根本没有力量。他们当中每两个人就有一个感染上艾滋病病毒,不是吗?可是刚才那两个家伙,他们的手脚麻利。我不是个运动员,他们袭击我的时候,刷刷两下子,动作飞快,真叫人难以相信……”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利欧,对他的勇敢行为由衷地表示钦佩。
“可是您,沃尔曼先生,请您别见怪,您和我一样也不是一位田径运动员。我感到惊奇,您是如何把那两个猪猡打跑的?”
“如何?一个好问题。”
利欧从他的茄克衫下掏出那支手枪,然后把它放到桌子上。哈佩尔恍然大悟。
“一支手枪,一支口径9毫米的手枪,是吗?”
“是的。”
“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是官员吗?”
“像您一样吗?”利欧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警察?”
“也不是。”
哈佩尔尊敬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您有携带武器的许可证。现今的情况的确是这样,正像我们刚才所经历的,只有带着武器才能够散步。”
“我没有携带武器的许可证。我在晚上也不散步。今晚的散步是一次例外情况,政府主管先生。”
“沃尔曼先生,您从哪儿知道我是政府主管?”
“我早就知道,哈佩尔先生。我今晚在公园里散步,原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