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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酸菜面条一直吃到深夜才吃完。从与小向的交谈中,我多少得知一点事情的真相。为了在指定的期限内摆脱贫困,跨越温饱线,完成上级下达的硬指标,乡干部都被扣发了工资,算是立下军令状。完不成任务的要写检查,受处分,甚至撤职。一级压一级,一级比一级厉害。于是,便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故事:农民不买地膜就不给扶贫贷款;不种烤烟就不供应化肥;不买杂交粮种就先强收全年的农税和定购粮,等等。由于一些干部自身素质差,讲不清道理,动不动就对群众实行罚款、拉牲口、撬瓦片之类的土政策。对那些强硬抵触的“刁民”,更是不惜采取罚跪、捆绑、吊打等粗暴手段。对此,一些干部也认为上述作法不对,但又似乎找不到良策。对于上级的一些政策和措施,他们有苦难言,两头受气,任务完不成,上级要处罚,强行贯彻下去,群众又不满。在上级眼里,他们水平差、点子少、方法简单;在群众眼里,他们都是些“要钱要粮要命”的三要干部,因而常常搞得他们无所适从。
难道真是一场糊涂官司?
但愿不是。
我继续向大山深处走去。
沿途的房屋不是聚族而居的,而是零零落落地东一座茅房,西一座土屋,从山腰的灌木从中隐隐地显露出来。
白天很快又过去了。黄昏的风裹着暮色停歇在山坳下,太阳西沉。道路两旁尽是黑黝黝的树林,显出山中长夜的冷清和凄寂。
我往前走着。山路很窄,陡滑,平常走的人,估计不会多。山坳到底有没有人家,我来不及考虑,只觉得有人走过的路,就总会通到人家的。
我从行囊里摸出两颗煮熟的土豆,一边走,一边很熟练地剥掉土豆皮。在武陵山旅行,土豆是携带最方便,也是最容易得到的食物。
前面露出了亮光,那是灶里升腾出来的明火,可以肯定这家人正在做饭。
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火光是从一个山洞里透出来的,里面住着一家六口人!夫妻俩,一个老人,三个孩子。他们都衣裳褴褛,围着火炉,像一群耗子。山洞约五米宽深,地下潮湿不堪。角落里铺着一些玉米秆和稻草,这便是他们全家栖息的“床”了。没有被子,也没有棉袄,全部家当只有一口铁锅,锅里正煮着玉米糊。“床”边放着一个旧得发朽的木箱子,掀开看看,里面约有二十多斤玉米。一个水桶,八只碗,筷子是用竹片自己削制的。一只老母鸡没吃饱的样子,“咯咯”地叫个不停。
我走到火塘边蹲下,身上立刻感到暖和起来。男主人憨厚地笑笑,并不说话,只是埋头用粗糙的大手很认真地卷了支喇叭筒递给我,又用茅草为我点燃。他自己则在一根烟杆里塞满烟丝,烟杆起码有一公尺长,像一根龙头杖,做工精细,头尾包着黄铜皮。他将烟杆头伸进火里,“吧嗒吧嗒”狠命地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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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武陵 神奇的红土地(7)
“你几岁了?”我问这家大女儿。
“九岁。”
“念书了吗?”
她摇摇头,眼圈红了。
我想了一下,又问:
“你们家没有被子,下雪天盖什么呢?”
她黑亮亮的眼睛望着我,轻声说:“盖被子,要盖新被子的。”
“新被子在哪?”我不禁四下扫了一眼。
女孩子不说话了,泪水哗哗地滚了下来。我后悔了,我明白自己无意中刺伤了一个纯真女孩的美好憧憬。她是要盖被子,是要盖新被子呀!
我又问这家男主人:“你家怎么这样穷呀?”
男主人闷声闷气地告诉我,他命不好,一连买了两头牛,不到半年全死了。听说种烤烟来钱,可是没有技术瞎折腾,烟地变成了大花园。人家一亩烤烟收入四五百元,他的一亩连四五十元也收不上。入不抵出,最后成为“暴贫”!
“你家的困难政府知道吗?”我问道。
他漠然地笑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出一句话来:“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只见到一个副乡长来过一回。”
唉,山高皇帝远呀!我叹息了一声,从行李包里拿出进山时穿的毛衣毛裤,放在玉米秆上。
我要走的时候,这家大女孩忽然扯住我的衣角,泪汪汪地喊道:“叔叔,我想读书,我要读书呀!”
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这喊声多么的熟悉。
我帮小女孩揩着眼泪,声音有些颤抖:“小姑娘,你会有书读的,会的……”
她真的会有书读吗?我不知道。现在虽然有关教育改革方面的宏论随处可见,但到底有多少能够落实到这样的山旮旯里,有多少人能够想到这些山民的儿女?
“真的吗?我啥时才能上学呢?”小女孩天真地追问道。
我呆呆地看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一直走出好远,还能听到小女孩的哭喊声。
山坳上是一个苗寨。寨长告诉我,像山洞里这家人,他们寨还有七户,占全寨总户数的百分之二十五。
武陵山!这片为砸碎贫穷枷锁付出了巨大牺牲的红土地,仍然被贫穷所困扰。
太阳依旧。我朝山下走去。
半道上遇见一个牵着毛驴的商贩。
“这深山里有什么买卖可做呢?”我非常奇怪地问他。
商贩说:“生意好做呢!我进山时带来的几驮日用品不到两天就卖完了。”他又指了指驴背上驮着的两筐鸡蛋,问我:“你猜猜这三百个鸡蛋多少钱?”
“二十元钱吧。”我认为这个价格已很低了。
商贩却咧了一下嘴巴,颇为得意得说:“告诉你吧,我是用一件衫衣换来的,顶多五元钱。”
“这些鸡蛋你怎么弄出去呢?”我问。
商贩说:“等两筐收满了,用毛驴驮出去就是了。除了路上损耗的,到了城里,总能赚上一些。当然,还要捎带一些其他的山货出去。来一趟不容易呀!”
我惊异了!是呀,山路难行,农民到集市或是县城一天又回不来,自己去卖那点东西,也许连吃住的路费都不够。唉,没有公路,天也低来地也窄,肩挑公粮爬坡岭,山果烂在山沟里……
于是,我终于理解了刚进山时农民的那些话:
“果子没人要呢!”
“卖给谁哟!”
一踏进武陵山,我就被这片古老而神奇的红土地深深地吸引了。或许是它太古老,让人永远也看不清,道不明,挖不透。我又想到了这些始终沉默的巍巍群山;它们存在亿万年了。春风、夏阳、秋雨、冬雪,抚摸着、晒烤着、沐浴着、摧残着,它们不也走过来了吗?它们还要走下去的。人是不是也这样呢?一代又一代,唱着古老的歌,一程一程地走下去。
魅力山乡 撞进世外桃源(1)
东晋大文豪陶渊明先生的名作《桃花源记》,不知令世人产生多少遐想,千百年来,无数文人骚客,侠士隐者寻寻觅觅,但人间似乎无此仙境。然而,在我的行旅生涯中,我相信自己在无意间走进了人们梦牵魂萦的世外桃源……
1991年夏,我进入滇、黔、桂交界的三角地带。这里的民族风情愈发浓郁起来,最明显的体现在人们的衣着打扮上。尽管从男人身上已分辨不出什么,但幸运的是,这一带的女人都基本保持了她们美丽如画的民族服装和头饰。一路上,我常常可以看到头戴银冠,身着艳服的少数民族妇女,出没于田间地头,为做活的男人们端茶送饭。
一条清亮的小河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桥梁。对岸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摆着一条小木筏。我举起双手,朝小孩呼喊。
小孩探头往这边望了一阵,便将木筏划过来。
渡过河去,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递给小孩。小孩不解地望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给你的船费。”我将钱塞到小孩手里,一步跳上岸去。
“等等。”小孩小跑着追上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鱼篓,里面有一条约一斤重的活蹦乱跳的鲤鱼。
小孩跑到我跟前,什么话也没说,他将一元钱伸到我面前,眼睛里流露出坚定的神情。
我默默地接过钱,心里感慨良多。
正在这时,一辆扬尘而来的摩托车在我们面前“嘎”然停住。骑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地滴着水,里面似乎有鱼在挣扎。
女人跳下车,拿过小孩的鱼篓瞧了瞧,嘴里嘟哝了一句:“才一条鱼呀!”女人往口袋里摸一阵,最后摸出两角钱递给小孩。
“不,两角钱不卖!”小孩将钱塞给女人,双手紧紧地护住鱼篓。
女人似乎有点意外,她瞪了瞪眼睛问:“你要多少?”
“一元。”小孩想了一下,说。
“你也太黑了吧?”女人拉开嗓门嚷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样黑的心肠。这才多大一条鱼,竟敢要一元钱!”
小孩有些不知所措,他嚅嚅嘴唇说:“那,起码也得五角。”
“好吧,五角就五角。”女人装出一副很无可奈何的样子,掏出皮夹,点出五角钱。
“慢!”我知道这种鲤鱼在城里要卖五元钱一斤,于是朝女人伸手一拦,对小孩说:“这条鱼我买了,我出两元钱。”
小孩显然吃了一惊。他看看我,又看看女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愤怒地瞪了我一眼。她俯下身,温和地对小孩说:“五角钱,刚才咱俩先讲好的,对吗?好孩子要诚实,可不能见钱眼开,昧了良心呀!你知道阿姨挣这点钱可受罪了,每天要骑摩托跑百多里地呢!”
小孩终于抵挡不住这温柔的一刀。他低下头想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他接过女人手里的五角钱,将鱼递过去:“给!”
女人得意地瞧了我一眼,动作麻利地将鱼塞进编织袋,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河岸旁边有一个小圩镇。虽然不是赶集的日子,但仍显得非常热闹。来来往往的山民似乎都喜欢在这里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