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去咖啡馆的路上,小蕾想象了故事的各个不同版本——琼瑶版的、金庸版的、好莱坞版的、欧洲艺术片版的、莎士比亚版的、韩剧版的、日剧版的……她的想象力很发达,很像是高速公路,密密麻麻,四通八达。但是,她的想象力又不是很发达,因为她想来想去,怎么也跳不出某种框架,任何一个版本的结尾,总是以他和她在假想的摄像机的慢镜头里、缓缓地抬起眼睛,四目交错,顿时火花四溅,背景音乐响起。
咖啡馆里人不多。一个老头坐在那里看报纸,一对情侣坐在那里发呆,两个女孩在聊天,一个白人女孩坐在角落里,一个中年男子在看书……小蕾终于看到了一个帅哥,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他劈劈啪啪地在敲着一点什么。
就是他了,小蕾想。
她一阵紧张,又有些兴奋。想坐得离他近点,但又不敢,于是她选了一个和他隔一张桌子的座位,在他对面,坐下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剧场里,所有的主角都各就各位了,就等着导演喊一声“ACTION”了。
ACTION!
她拿出她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来。
抬头!抬起头来!看看我!小蕾在心里命令道。
她已经坐下五分钟了,他竟然没有抬头看一眼。小蕾觉得这个剧本有点离谱,但是她又毫无办法。她可以保证她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但是剧情怎么发展,那是导演的意思,她也不能作主。
她决定起身去上厕所,引起他的注意。
顺便补一下妆。
她故意绕到他身边,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有抬头。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很沮丧。撇了一下嘴,走了过去。在厕所里,小蕾狠狠地补了妆——粉底、口红、眼影,都补了一遍。
不行,太浓了。太浓的妆显得很土。于是她又拿出化妆包里的棉布,擦去了一点妆。
很好。这下不浓不淡了。她满意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微笑了一下。又微笑了一下。好了,她又有了信心了。化了妆之后,郭小蕾又有了信心啦。
回来的时候,她又故意在他面前绕了一圈。他还在劈劈啪啪地敲东西。
这个呆子。她想。
她只好坐到座位上老老实实地看书。但是她每隔一分钟,就抬头看一看他,以免错过任何可能的信号。她简直就是一个观测洪讯的值班员,坐在那里,一丝不苟地观测来自对桌的任何动静。
他打字停了一下。他向左扭了一下头。他沉思了片刻。他摸了摸口袋。他在脑门上挠了一下……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蕾仿佛听到一声枪响,脸上那个储备已久的微笑,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他也礼貌了回应了一个微笑,虽然他瞬即又低下了头去。
21 咖啡馆里的小地震(2)
这对于小蕾是一个莫大的鼓舞。她消化着那个微笑,一刹那,刚才她在路上想象的那些故事全都涌现出来。琼瑶版的、金庸版的、好莱坞版的、欧洲艺术片版的、韩剧版的、日剧版的……所有男女邂逅的版本都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差点挤破了小蕾脑门的门框。
我刚才笑的幅度还可以吧?我的头发没有乱吧?我的胸罩带没有耷拉下来吧?他会不会注意到我的胸很小?我有没有脸红?如果他过来跟我说话,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应不应该去跟他说话?我应该找什么样的借口跟他说话?我去跟他说话他会不会吓一跳?……
小蕾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对面这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一下,这在小蕾那里造成了一个精神上的大地震。她的脑子全乱了。她好像一个动物被火灾包围了,完全不知所措了。
她咕咚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他面前,说:“Could you please watch my puter for me? I'm going to the bathroom。”
她没让自己多想。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她禁止自己多想。她没法多想。她的问题就是:她要么想得太多,要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一把刻度有问题的尺子,永远也测不出一个情景的深浅。所以凡是涉及思考的东西,她就贴一个条子:“建筑重地,闲人免进。”
“Could you please watch my puter for me? I'm going to the bathroom。”
她听见自己说,吓了一大跳。
帅哥非常温和地一笑,说:“Sure。 No problem。”
走在去卫生间的路上,她觉得玫瑰像爆竹一样,在眼前劈劈啪啪开放。我刚才笑了吗?我刚才说的英语清楚吗?他真的很帅啊,简直和Adam难分高下。他会不会一下子看穿我的心思?哎,一下子被人看穿了,会不会太丢人?看穿了也好,这样我就给他的行动铺平了道路。而且,刚才他说Sure的时候,还扬了一下眉毛——扬一下眉毛!多么暧昧!我呆会儿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要顺便跟他聊?……
小蕾坐在厕所里,当然没有什么可拉,因为她十分钟前刚来过。但是她坐在那里酝酿。她觉得自己需要把所有的脑细胞召集到一起,开一个扩大常委会。她刚地震过的大脑现在一片废墟,而她在努力挣扎着从废墟爬出来。太快了,“这一切”发展得太快了。现在,她需要救护车、警察、起重机、消防队来处理“这一切”,这由一个温和的微笑和一条扬起的眉毛构成的“一切”。她有点晕眩。她需要稳住。
这样吧,我呆会儿说“谢谢”,然后顺便说:“Nice puter; which brand?”这并没有什么过分吧?不过是一句闲聊。小蕾想。
她扯平整了自己的连衣裙,非常妖娆地走出卫生间。
她往他身边走去,神情肃穆,心跳加速,好像身上带了个手榴弹,要去执行任务。
“Thank you。”她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Nice puter”就卡在她嗓子眼里,马上就要跃出。
“You're wele。”他没有抬头,还在劈劈啪啪地敲东西。
甚至没有抬一下头。
甚至没有抬一下头?
小蕾的心,自由落体地摔了下去。
她觉得她和他刚才的微笑好像有一个契约,而现在,他甚至没有抬一下头,他甚至没有抬一下头!仿佛是把一张签好的契约撕得粉碎,摔到了她的脸上。
她怔怔地往回走,也就是在这时,一个女人急匆匆地跑到这个帅哥面前,大呼小叫着:“Honey; I'm so sorry I'm late。 I was rushing out; and then I couldn't find my wallet……”
那个女人经过小蕾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回头说了一句:“Sorry。”
小蕾回头说了一声:“No problem。”
郭小蕾啊郭小蕾,小蕾冷冷地想。她扯了扯自己被撞皱的衬衣,妖娆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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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Adam床上的两个陌生人(1)
同一天晚上,Adam,也就是郭小蕾七月底、八月初想象中的情人、身高一米八五、身上每一块肌肉争奇斗艳、在过去一年中和14个女人上过床、但是从来没有爱上过其中任何人、暑假在一个投资银行实习、前途一片光明的商学院优秀青年Adam,走在回家的路上,吹着口哨哼着小曲,遇见了一个亚洲女孩。
“Hi!Adam!”这个女孩看起来很惊喜,热情洋溢地打了一个招呼。
我认识她吗?她是谁?Adam心里一片茫然。
“Oh; Hi!”Adam礼貌地回应。Adam是一个善良的人,不好意思让她看出来自己已经记不住她了,于是他装出也很认识她、很兴奋的样子。
我们可能在某个Party上见过,而我又正好喝醉了,所以不记得了。或者,我们一起选过一门课,在这个课上搭过讪。他想。
“So; what are you up to? I haven't seen you for a while!”这个女孩热情地说。
“Ah。。。yeah; I'm doing my intern。 How about you? What are you up to?”Adam 抓住一个机会,刺探一下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Study! I have an inplete; so I have to work in the summer for that。 But I cannot focus because there are so many distractions in the summer。“这个女孩说。
“Yeah; true。 Summer is for hanging out; not for studying。。。”还是没有刺探出来,Adam也不介意。管她是谁呢。
“Did you go anywhere for vocation?”
“No; and you?”
“Me; neither。”
两个人站在那里,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Adam根本不记得她,所以不知道从哪说起才好。而这个女孩,看上去好像有点窘迫,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So。。。good luck with the rest of the summer。”Adam尴尬地笑了一下,作出要告别的姿态。
“You; too。”这个女孩也抬起脚,往前走。
于是两个人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八月底的傍晚,天气多么好。夕阳西下,晚风习习。
“So。。。did you have dinner?”突然,Adam听见那个刚走过去的亚洲女生从后面这样问。
他转过身,回头看去,看见这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亚洲女孩站在八月底的薄暮里,头发整整齐齐,脸上笑容盈盈,像个卡通里的日本女生。
四个小时后,Adam和这个女孩在他床上做爱。
Adam有点走神。借着傍晚的阳光、餐馆里柔和的烛光、屋子里昏暗的灯光以及这个女孩眼睛里恐惧而喜悦的光,他还是没有看出来,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她刚才好像提到了“上次我们去漂流的时候”,但是上次漂流有二十多个人,而且他当时忙着和一个叫Monica的欧洲姑娘眉来眼去,对她,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个女孩看上去好像很痛,很紧张,完全没有做爱的技巧。这让Adam有种犯罪感。他那么麻木,她那么痛,形成鲜明的对比,好像一个电钻子在敲打一颗神经丰富的牙。于是,他尽可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