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从桌上滑动,一直滚到桌缘,一滴一滴打在地上。床榻上的人望着那一滴滴滑落的水珠,顿时出神。
幸而没有人追究,金言有些愠恼,拿出帕子递给宫青,宫青擦了擦,又才继续,
“有位女子,她闯过了魔渊林,也确实有不同寻常的技艺,可她文斗武功什么都不行,而且还是个哑巴……”
宫青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而我却明显感觉到有一抹视线落在我身上。
纱帐被掀开,他低沉的声音乍起,“就是她?”
大家的视线一瞬都因他而聚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的方向,他抬手指着我,也正看着我。依旧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冰冷、陌生、疏离。
“正是。”莫安回了他的话。
他的手收了回去,纱帐落下,又挡住了我看他的视线。我忙低下头,不停地眨眼睛,不停地眨……
“她如何会在这里?”金言说了一句,随即又自知失言,便不再言语,只是斜斜扫了我一眼。
“少爷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不让您操心的。”苍梧瞪向我,满是警惕防备与敌意。
倒是宫青想了想,“还是少主决定吧。”
金言直道,“我支持苍梧的决定,让她走吧,毕竟来历不明,噬心崖下也……”
莫安扫了眼金言,再看向我,最终看向纱帐后的人,欲言又止。
“十三……”
“砰咚……”
茶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沸水溅到我的下裙,脚踝处一片火辣辣的痛。我巴巴望着他,他叫了我……
眼看苍梧和金言对我已忍无可忍,预备将我拖出去时,他又开了口,“甄选之事你们自己定夺,她,就留在我这里!”
言罢他已躺下,逐客之意显然。
苍梧再欲多言,却被宫青眼神制止。他们向他请了安,便退了出去。莫安看了我一眼,在桌上留下了一个黑紫药瓶,也离开了。
我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茶壶碎片。
一滴一滴的泪再次落下,打在碎片上,像是大雨过后屋檐上挂着的遗留的水珠。
人都走了,现下总算是没了顾忌。
水花糊了眼,没看清碎片反倒割破了手,模糊的视线里,顿时一片红。
我索性不再收拾,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去,蹲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的哭。今天已是第二次哭了,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总是那么脆弱,总是不堪一击……
面前像是有什么阴影盖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腾空而起。我满面泪痕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他,他的模样,一点点的从脑海中复苏,清晰出来——苍亦桪。
他将我放在床上,去拿了莫安留下的药。皱眉看着我还在流血的手指,他瞪我一眼,竟有几分苍亦桪生气的样子!
我有些好笑,什么叫像苍亦桪生气的样子?他不就是苍亦桪吗?
给我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他又掀起我的裙子,我吓了一跳伸手去拦,他又是一瞪,拨开我的手,脱掉我的鞋,撩起裙裾裤腿,脚踝以上几大片烫红,星星点点的水泡,他眉宇又是一蹙,狠狠瞪我一眼,敷药的时候故意重重压挤水泡,疼得我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待收拾好我的伤,他才重新审视我。
我毫不避讳地回视着他,我只想让他记起我。如果他这样看着我,就能记起我的话……
他向我伸手过来……
我攥紧双手,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几乎不敢呼吸,浑身因为紧绷而发抖……
他一把撕掉了我脸上的人皮面具,我吓得又是下意识地双手捂住了脸……
他伸手过来要让我抬起头,我固执地不肯面对他,他强制握住我的手从脸上拿开,而后细细注视着我的脸……
将我的两手一把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腾出来,将药粉撒到我额角……
我没救了眼泪再次哗啦啦往下流,那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我碰到了额角,大家都围着他转,只有他,他看到了,他记在了心上……
“你若再哭,我就把你丢出去!”
我使劲摇头,表示我不哭,我不哭。
他松开我的手,叹息口气扳住我的头,有些咬牙切齿,“不要乱动,药还没涂好!”
他一门心思给我上药,我一门心思近乎贪婪地望着触手可及的他。苍亦桪,苍亦桪,哪怕相隔千年,我们之间依旧可以如此亲密无间,你依旧如此待我,我今生夫复何求?哪怕现在要我死,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那些伤口早已结疤,早已变成浅浅的粉色肉痂。我贪婪的望着他,紧贴着他的手掌,想多吸取一点他的温度,再多一点……
“你……”他迷惑的看着我,欲收回手掌。
我紧张地飞快抱住,紧紧抱住他的手,望着他,几分乞求,几分可怜,几分委屈。
他皱起眉,还是毫不留情地拨开我的手,生生推开了我。
“我乏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只剩我一人,在这青天白日。
他在黑夜,我在白日。即便此刻我们近在咫尺,可有一道鸿沟仍将我们分隔天涯。
他不认得我。
尽管他觉得我熟悉,却仍是陌路人。
我戴好人皮面具,整理好自己。默默替他盖好被子,下床之前,趁他猝不及防偷亲了他的额头。知他是装睡,果然我刚亲完,他便皱眉,睁开眼瞪我,却并不发怒,
“如此无法无天,你就不怕我赶你走?”
我恭恭敬敬地垂头,表示知道错了。他反而闲散地将双手搭在脑后,悠悠道,
“要是我告诉你们宫主,不知道她会对你做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眼里闪过狡黠,轻磨牙齿霍霍向他。他再次皱眉,不明所以。
猛扑向他,不由分说地咬住他十分显露的耳朵,加重力道狠狠咬住,只耳畔传来咝的抽气声。双肩被他扳住,我却咬着不放,他越是用力推开我,我咬得越是用力,这般僵持几秒后我飞速松开嘴,靠着他推我的力道往后仰,顿时往后倒了好几米远,坐在靠珠帘的门口,离他远远的。
我有些后怕,他还是不认得我的,万一他对我动武,那我肯定死翘了。幸好,幸好……
我偷眼瞄他,他怒气蒸腾,捂着发红的耳朵,连带着半张脸也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我咬耳朵牵连的。他正狠狠瞪着我,视线交汇那一刹,我被吓得如遭电击,迅速别过脸,忍着心底的狂笑,捂着肚子憋得和他脸一样红。
他索性掀开被子,径直下床朝我走来,我吓得连滚带爬地甩开珠帘往外跑,他越发怒了,语调也高了不少,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我刚爬出去,外间就进来几个人。定睛一看,是银珊和莫安,还有宫青苍梧他们几个。
还有某人的怒喊引来夜总管文伯等外间候差遣的大小仆役丫鬟的围观。
很明显,他们的表情告诉我,我此刻趴在地上,表情诡异,姿势诡异,还有某人那句高亢含怒的声音,那无法忽视的红肿的耳朵和半边通红的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大为匪夷所思,值得深究勘查。
他们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掀起珠帘满带怒气的某人,全身打满了问号。我不着痕迹的垂头,顺其自然的施礼。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众人的视线又转向他。
银珊扫了我一眼,上前几步,关切问道,“公尝,刚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这下倒是不慌不忙,淡定从容地理了理衣袖,“无碍,就是方才有只巴掌大的松鼠猪趁本尊睡着,对本尊上下其手,还放肆的咬了本尊的耳朵之后就想跑,便让她去给本尊抓回来罢了,你说,是这样吗?”
最后的话,他是冲着我说的,那语气里微不可见的咬牙切齿让我全身汗毛竖立,我立马抬头看向宫主,一脸肃然的真诚,猛点头。还煞有其事地认认真真开始搜索他口中那只‘松鼠猪’的下落。
“苍心宫的松鼠猪也真是越发大胆了,竟然这般放肆,看来上次莫安的整治并未起到多大的作用…”银珊又扫了我一眼。
宫青忙让文伯去传了大夫,其他侍女和我一起开始搜索‘松鼠猪’的行踪。银珊和护法们随他进了里屋。
我这才起身走出去,站在花厅里,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漫无目的的扫地。
“你要继续留在这里照顾魔主,还是当苍心宫的弟子?”
闻声回头,莫安就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我,那神情让我之前的放肆顿时冷却,回归现实。
苍心宫不留无用之人。
我自然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听之任之。
伺候魔主的人那么多,凭什么留下我?即便是宫主让我暂且留下,却也的确不合苍心宫的规矩,更何况我本来的身份是来竞选弟子的。
我攥着扫把柄,半响才抬头。
莫安皱起眉,“你可想清楚了?”
我点头。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望着他的背影,鼻尖阵阵酸涩,第一次见到莫安的时候,他那么瘦弱却不显可怜反而有出尘气质;他爹死的时候他的悲痛也那般隐忍仿佛不似五六岁的孩子,而今,他也才十岁,却已颇有领袖风采,将来必成大器。
不知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还是想起我的孩子,眼前一片模糊。怕被人瞧见,忙用袖口擦了擦眼眶,扔下扫帚,走出了这座冢。
你在疑惑,我选的是留在魔主身边,还是竞选弟子被淘汰?
不用再猜了。来苍心宫见他是我的目的,既然目的达到了,那我也该适可而止。
我那么想留在他身边,让他想起我,记起我。可也只能是想,不能付诸现实。
我留在他身边能做什么,他想起我又能怎么样?想起我只会害了他,只会让他痛苦,那个人不会放过我,我亦不会善罢甘休,那么他夹在中间,势必会为难,更会受到难以预料的苦难,我不敢去想。
站在大门口,我望着宫门口牌匾上那个大大的冢字,龙飞凤舞。只要不和我扯上关系,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