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头几年还念叨几句,被林老汉一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提她做甚!’给堵了回去。周氏便再也没敢提过。林氏初时也会跟孩子提起,后来自己为了各种琐事操心,便也渐渐忘了。今日林盛一提起来,林氏便忍不住落泪。原来林盛偶然碰到了二妹夫的同乡,才得知玉珠的丈夫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林玉珠只能带着几个年幼的儿女跟着公婆熬日子。后来,她公婆为了给自己的小儿子娶亲便逼着她改嫁,顺便又将两个孙女也卖到了大户人家当丫鬟。林氏哭着哭着不觉又想起了自己的前事,哭得越发厉害。桑落忙去劝,屠苏也跟着劝解,同时又对两个舅舅说道:“我娘一个妇道人家不便远行也就罢了,舅舅是经常出门的人,为何不去看看?若是娘家稍稍在意些,姨娘的公婆又如何敢那么猖狂!”这话还包涵了另一层责备的意思。当初,高氏和她家的事闹成那样,也不见两个舅舅来看一看。这算是什么娘家!林盛和林顺怎能听不出屠苏话中的意思,只是干笑着,顾左右而言他。
周氏看儿子被外孙女责难,不禁有些不悦,便摆出长辈的姿态说道:“你这孩子都多大了,怎么说个话没个尊卑长幼,即便你舅舅们有错,也该是你姥爷和我来说他们,你一个小辈的哪能混说?怪不得你姥爷说你不像个女孩家。”
屠苏冷笑道:“我是没立场说他们,但你们二老有立场说,何曾见你们责难一句?还不是一味的包庇纵纵容?至于我像不像女孩子,我倒也不稀罕做一个一辈子没主意的女子!”周氏闻言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林氏见女儿越说越混,连忙以目示意,嘴里怪道:“好了,快进屋去吧,都是我平常太惯了你。”
屠苏怕林氏气着了连忙笑着说道:“娘,我是被姨妈的事气糊涂了,再加上话赶话,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还有舅舅外婆也别跟我一般见识。只当我是童言无忌。”
林氏拍了一下她说道:“还童言无忌,都多大了!”
屠苏又正色道:“娘,我可把话说到前头。将来我和桑落出门后,您可别像别人那样当我们是泼出去的水,不管我们,任凭我们受人欺负。若是那样,我也不替家里打拼赚钱,省得到时心寒!”林氏闻言又想气又想笑,作势要打她:“我看你是想挨打了,哪有姑娘家自已开口说出门的事!”周氏也脸色僵硬的跟着笑了一下。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吃午饭时,一家人全聚齐了。周氏自然坐在上座,关厚齐也过来跟岳母和两个大舅哥见了礼。饭桌上,周氏和林家兄弟不住的给关文夹菜并问寒问暖的,言里言外又透露出要多多带挈你的表兄之类的。关文只是敷衍着答应,话也不多说。
饭后又坐着闲谈了一会儿,林家母子三人才告辞离去,林氏又拿了些吃食给他们带上。
待人一走,桑落就笑着打趣关文:“二哥,你现如今可只是个秀才就有这么多人高看咱们家,若是你中了举人老爷,咱家的门槛还不被踩破?”
关文拍拍她的头笑道:“高看就高看呗,到时你和大妹可就成了官家小姐了。”
林氏笑道:“一点也不知道害臊,还没中呢,先关上门自已吹捧起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一连几日,街坊四邻远亲旧友拜访的不断。林氏不堪其扰。最后屠苏只得放出林氏身子不好需要养胎的话,这些人才慢慢歇了。
但仅仅平静了几日后,又有一人来了,关家诸人一听此人,便不约而同的摆出如临大敌的姿态。
第五十四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人除了关厚勤和陶氏还能有谁?关厚勤倒还有些自知之明,他没有直接上来,而是让陶氏先打头阵探明情况。不管陶氏和屠苏兄妹先前怎么互相算计,表面上并没有撕破脸皮。再加上她又有一张巧嘴惯会装可怜,所以先行使者非她莫属!屠苏深知这人的本性,她可不放心让林氏单独应对,于是便以林氏身体不便为由,在旁边全程陪同。
陶氏带着一个丫鬟并两个婆子进来,屠苏注意到这个丫鬟很眼生,看样子是新买的,而且容貌气质跟前几个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是在防着关厚勤呢!陶氏和几个月前相比,容颜憔悴了许多,纵然扑太多的脂粉也遮挡不住脸上的衰颓。她再看看林氏虽然身着寻常衣裳,不施脂粉,可是面色红润,身材圆润丰盈。眼角眉梢洋溢着笑意,比以前又多了一点气韵。看得陶氏心头起火,不过,她可没承认自己妒忌这个女人。因为在她的心里,从来不肯把林氏和自己放到同一杆枰上来称量。她觉得那是辱没自己。她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却仍是一团和悦。
“恭贺姐姐大喜,早就想来看看,一是家里穷忙,二是又怕人言,便拖着没来。姐姐身子可安好?”
林氏一板一眼的应答,屠苏也在旁边补充几句。陶氏开始时故意忽略屠苏,可后来看忽视不了,便笑着吩咐随行的丫头:“秋文你带着大姑娘玩去,你两个妹妹可送好些玩意儿呢,我和你娘说些家长,怪闷的。”说完,又朝其他人努努嘴,示意她们都出去。三人会意,立即往外退去,那丫头秋文嘴上不好催,只拿眼觑着屠苏,等着她一起出去。
屠苏坐着不动,嘴上笑道:“我娘身子不便,还是我在眼前妥当。陶姨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
陶氏见她坚持,只好不再说什么,挥手让其他人出去了。
她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转到正题,一边说还一边抹眼泪:“姐姐,你说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先前生两个姑娘时伤了身子,我原本想着将养个几年也就好了。谁知道上次婆婆辞世,我心中愧疚又长途奔波再伤元气,大夫说我幼时身子就不好,得再将养个几年。关郎也不知听了哪个混帐东西的混话,硬是认定我不能生养,便终日在外面胡混,不是上青楼就是去找戏子,甚至将手伸向家里的丫头……”
“妹子,你这些我倒听说了,我只是不好跟孩子说。”林氏这么说是想提醒她自家女儿还在跟前,别提那些不合适的。
陶氏忙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脸羞愧的说道:“你瞧我,脑子一乱,嘴也开始乱说了。你们可别介意。”屠苏挑了挑眼皮,装作没听见。这小把戏也在她面前使,她以前连黄段子都敢讲,更何况是这些小儿科!
“妹子打算怎么办?”林氏被她绕得难受,索性开门见山的先问出来。
陶氏闻言又低声啜泣起来:“我还能怎么办?这是关系到关家子嗣的大事我岂能自专!关郎他若纳妾我也不能拦着,可是姐姐再看看他找的都是些什么人?不管香的臭的良的贱的都往家里扒拉,我脸上无光倒也罢了,反正都这把年纪了,少不得少出几趟门,别人说闲话我装听不见。可家里的几个孩子怎么办?说句不好听的,咱家有四个姑娘两个小子,女孩们眼看就到了订亲的年龄,到时男方还不拿这个说项?还有文儿的前途说不定也要受牵连……”
屠苏听她把自家兄妹四个也攀扯进来,便笑着提醒她:“陶姨,你似乎又气糊涂了。忘了一点,如今人人都知道我娘和爹合离了,我们四个也归了娘了,两个哥哥更是在官府那里过了文书的。”
陶氏不慌不忙,绵里藏针的说道:“孩子就是孩子,事情若真有那么容易便好了。我给你说,无论你娘和你爹合离于否,他始终是你们兄妹四人的亲爹。外头的人说起你们,也自会把咱们归为一家。难不成你一个个去分辩?纵然能有那精力去一一分辩,别人又怎么看你!历朝皆以‘孝”治天下,若被有心人说你们不孝,那麻烦就大了。女孩别想说上好亲,男孩子的仕途也到头了……”陶氏侃侃而谈,一句一句的驳斥屠苏的话,显然是有备而来。屠苏倒没什么,林氏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好看,眉宇间也隐现忧色。
屠苏笑着接过陶氏的话道:“陶姨这又是多虑了。先说我哥的仕途,我们家又不是什么书香书家,我娘和五叔更是开明淡泊之人,也不指望我哥能当多大的官,不过是想让他多读几年书,懂些做人的道理罢了。能考中最好,不能考中我们就回家种田做生意,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活不是活?再说我和妹妹,我妹今年刚满十二就有不少人来提亲,街坊邻居没一个不夸她的——诚然也有那些用耳朵眼来断人好坏的,但大多数人还是用眼晴和脑子来看人的,不然,人们长那脑瓜子和两窟窿眼做什么!”
最后再说我,我也懒得学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家闺秀,羞提自己的亲事什么的。我心里早有了主意:以后我也想学陶姨,打算招一个看上去听话老实,长得顺眼的男子为婿——反正我家里也有几贯钱,更兼有两个哥哥撑腰,我管他有没有发妻有没有原配,我若看上了他,他还不颠颠的凑上来!他既吃我家的饭就归我管,以后还不任凭我拿捏?他将来若是敢有纳妾的想法,我让我大哥打断他的腿!让我二哥骂死他!看他敢前后不一,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丢我家的脸面!再次之,就算我两个哥哥仁义厚道,下不了手,那还有我呢?凭什么他借了我家的势享了几年的富贵,得了势便把我踢到一边为所欲为,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既然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他好过!我宁愿教人将他打残了,出钱养着;抑或是打死了他自己吃牢饭去,也断不能便宜了他,让自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屠苏这一番话包涵了诸如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正讽反刺、幸灾乐祸等等,简直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当着矮人说短长。一句句的话像锐利的刀子一样,一刀刀的割在陶氏的心窝上,直割得她鲜血淋漓。陶氏脸色先是通红再是泛白,像开了颜料铺子似的。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难看。林氏听了也暗自解气,觉得女儿更是将自己早就想骂的话骂了出来。那陶氏以前明明知道关厚勤在家乡有妻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