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于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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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于繁花-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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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过得很平静,不应该有一个凶险的梦。我喜欢看辫梢箍着杨花的女孩,怀抱婴孩的母亲和微笑的情郎从我手里接过镜子。有一天我替一个女人干活,她的镜子上覆盖着白雪,她流过很多眼泪,我就像用眼泪在磨镜子,我一直都记得。我的爸爸有个冬天提了一个桶去向人讨一点碎的炭,有一个女人用围裙赶他,把他扇走了。他们都说看见他骑着桶飞到冰山后面不见了;我对这个故事从不怀疑,不过不知道哪里有冰山。如果是我爸爸,应该是城墙或者别的什么,比如挂在宝塔的檐角,浸着秋风像个铃铛那样哑哑地响。这是一个好故事,我把它安在我的爸爸身上。总之我过得很平静,一个磨镜子的少年会不平静么?我曾经以为这个梦是个不好的预兆,可是对我来说不会有不好的事情,我总是很平静的。于是我想,这个梦是在说每个人都会有的事,我是个寻常的男孩,和所有人一样困顿,在所有的境遇里,都有这样的永恒不变的活的困顿。  
  我干脆把蝴蝶放下了,你看到水边的芦苇和它的倒影,一株花木的向阳面与向阴面,山的南麓北麓,白昼黑夜,希冀的两端,一种和一种神奇地互相对应,这是困顿以外的神秘力量。像我见过一个女孩子,想要杀人,我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要杀人,从容不迫又杀气腾腾。她等了很长的时间,等她要杀的人和一个小男孩玩耍结束,小男孩才长了两颗牙,笑起来如糖似醴。  
  我在路上走,有时生意好,有时生意不好。我想着那个女孩,有时想得多,有时想得更多。她剑术绝伦,美若天仙。过去我和她没有见过,那是因为她十岁时被一个老尼姑从家中偷走,传她武艺,做人道理,在世意义。第一年她把身体练得比轻盈还要轻盈;第二年她和猿猴搏斗,变得勇敢灵巧;第三年她和虎豹搏斗,变得凶狠强大;第四年她和飞禽搏斗,变得迅猛而宽容;五年后她和自然那样美。她吹气如兰,鸟兽鱼虫都察觉不到她的到来,只感到这一刻的生活忽而心旷抻怡。关于她的这些和那些,有时我无来由便了如指掌;有时我浑然不觉一无所知。时常会有一些事情困扰我们,时常会有一些声响绕开我们,时常会有什么跟我说,而我听不见,任何一个音节。  
  卖空心菜的婆婆从我面前过去,肩挑重担足不点地健步如飞,踏雪无痕。她是这片资格最老的菜农,卖空心莱可能有几千年了,同一句话点醒点破点死无数帝王将相商贾走卒凡夫俗子街坊邻居。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阿婆。〃老人家走得飒爽如流星,另外可能有点耳聋,没听见,这没关系,年轻人有礼貌是应该的,何况年纪大的人有时并不像人认为的那么耳背。忽然随一缕袅袅春风,空心菜婆婆梆腰一折、小脚轻旋,像一只蜻蜓那样落在我面前,蜻蜓般的大眼睛恒定楚致地望着我:〃你是不是梦见了蝴蝶?〃说话间,伊人嫣然一笑,一飞冲天,好似春梦了无痕。不晓得她怎么知道我梦见了蝴蝶,可能是庄周说的。庄周是个大喇叭,但也有可能不是他说的,反正总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对这些事每天都增添三分敬畏七分友爱。  
  这时候,我看见街上的阳光,很明亮。  
  一扇门打开,女孩出现了,剑术绝伦又美若天仙。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镜子,说我是她的夫君。这件事很奇怪,也毫无疑问很幸福。人人都感到奇怪,她家响当当,她无所不能,我没那种命呀,她为什么看上我?不知道她那一眼在镜子里看到什么了,谁也说不准,一个梦见自己是被钉死的蝴蝶的磨镜子的少年,或是另一场生涯。幸福的事谁都没意见,我没意见,她的家人也没意见,就如同天造地设,谁都没意见。有人偷偷地猜,我一定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世外高人,天外飞仙,谁知道呢。我想梦见蝴蝶这个事,可能是一柄有倒钩的利刃刺进一个人骨肉、心肝、灵魂里再拔出来,整个从里到外翻出来,于是接触和感知生命的镜像之一。  
  我和女孩拖着手去逛街,遇见庄周在说唱,我说我有老婆啦。他笑笑塞她一个红包。她说以后上我们家蹭饭去,他答应得比什么都痛快。打开红包里头是只睡着的漂亮蝴蝶,睡够了就飞。走了一会儿我们用纸剪了一黑一白两匹驴子,一抖就成了真的,跨上去双双绝尘而去。走着我想到件事,问她:〃媳妇你叫什么?〃她说:〃隐娘。〃我说:〃隐娘我们走。〃她含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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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刘卫东:接近一种本质(1)      
接近一种本质  
  刘卫东  
  我一直试图凭直觉去接近一朵花。闪亮的花瓣上露水晶莹,花萼硕大。我有时觉得它会发出尖锐地号叫。我偶然想起金斯堡,一个号叫的男人。但我清楚这不是城市里混乱的交响的模拟,它不属于单纯的某个离乱群体。在长长的河流两畔,在宽阔的绿得发蓝发亮的草原腹部,你不可能追踪它。时间的碎片轻易地击中人的脆弱的神经,使人迷失在这无边的盐碱地。这是开满野花的旷野,找不到人的足迹,它消失在花的中间,阳光从破旧的河床上折射过来。人的影子在这个陌生的新鲜的生物语言系统中间散解。河水涌动,心灵的清洁器皿胀满了春天的气息。人似乎也是一朵穿行于金色阳光下的游动的野花。野花刺眼,满眼的神秘。你的心性与气质与这些精灵相去很远,你的肉眼辨认不出这个家族的族徽。你迷失在人口的密度、种种俗语和美女作家中间。  
  田野一片静穆,河网密布,广袤,凶险。人的思想随着浓郁带有野性的花香不停地变换,到处是死角,到处是河沟和昆虫扇动彩色的小翅膀的声音。无人的花野,泥土湿热,豪华的车轮早已废弃腐朽。地气从人与花中间上升,蒸腾,人面模糊,花形变幻。我一度怀疑这是从母体里蜕脱出来的剽悍的俗物;河流的水花煞白,洗净了这生命接连的声音。阳光热辣辣地落在脊背上,微风将这种痛苦吹向田野,吹向草丛中隐蔽的深渊。野花浓香猛烈,极具冲击性,使人感官反应不及,口舌干燥,神经有一种幸福中浸渍过来的痛楚。呻吟的小溪穿过羊群和土坡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你无法握住它的触手,不能与它进行交流。听听这熟悉的呼吸声,像鲜嫩的胚芽在春天毫无顾忌地疯长身体。野花鲜艳,野花很野也很美。一个久居城市身心懒散的人容易迷失在突然袭来的花香中。我以为这是一个常识。人的繁衍、语言、个性与此相比似乎成为一种虚假的东西。它永远不会是现代工业可以制造、复制的手工品一类。我宁愿相信它掌握着一种生存理念,一种嬗变过程中必须守住的东西。  
  我沉浸在这种神秘的花香溢满安谧的山冈。树枝伸进水里,弯着身体触到野花的花蕊。有的树枝桠伸过了河的上空,在空气中被野花霸道而浓郁的味道浸渍着肉体。滴进水里,野花的味道在阳光洒播种子的河流里飘向远处的村庄,融入那些不被我们重视的涣散的时间深处。也许这是我们青春遗失的某个原因和疾病袭击的缺口。由此出发的理想、语言、谣曲、野调和物质主义凶猛侵入思想和软弱的肉体乌合阵地。  
  我仍然是孤独地信任着我的朋友和导师。我固执地相信他们就在这里。花香蛮横地出入夹杂着小动物吱咛的声响的气味漫山遍野,缠住树木,缠住河堤,贴在我的脸上,继而越过绿色的大片农田。花朵溢满雄性和金属的明亮光泽,密度大,使我感到渺小卑微。粗壮的根茎,叶脉在阳光下被光线扭曲,我看到流水如蛇越过临近的竹篱笆。水纹映在野花的性感花托上,金色、土黄。如果夜晚有星光,你会发觉河水不同寻常的另一种延伸,直到进入你回忆和辛酸深处的方向。它制造悲哀,人的秘密和村庄的古老信号。它提醒你,泛滥的抒情是罪过与毁灭。  
  我痛苦地觉醒在晌午一个人的田野。花香野力十足,以剧烈、令人震撼的速度在旷野奔袭动物和人。它在左冲右突,忽隐忽现,混合了水汽与尘埃钻进人的鼻孔,将人缠住,使记忆堵塞。我像遭到笨重的旧石器的打击,反应迟缓,好久才扭回头来。一双怅然不知所以的眸子溢满了忧郁。花香冲击着河滩,河边的礁石和浮游的鱼儿也陷入一种空前的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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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刘卫东:接近一种本质(2)        
  大风从背后的村子刮过来,羊群走回围栏,太阳在头顶直射下来,遍野燥热,泥土青灰,树木叶片在我头顶微微晃动。人群躲进孤独的风中,岁月的大风从花野掠过,野花摇头,扭动,起舞,惊艳,妖娆,节奏剧烈。我的小调急遽地喑哑,隐伏在隐隐作痛的干燥的喉咙里。  
  野花的头颅朝着阳光汲取生存的能量和养分,山冈成了野性的躁动的河流,不可抗拒,解脱,只能狂奔,呼啸,挣扎。  
  我惊疑地想起,田野里大雁开始向南迁移的时辰,诸鸟高飞,秋天的成熟气息溢浸整个旷野。村庄安静,栅栏上还有一枝折下的断了的花。老鼠们打洞时咬住了野花的根,撕毁了花叶和野花灵魂中饱满美丽东西;一直把它们拼命拖到大地的空虚、猥亵、孤独、远离丰收、民俗、风水的深渊中去。企图让它们的青春在没有阳光覆盖的地方腐烂、分解、荣辱皆命。  
  我发觉这是一种渗透性极为强烈的火辣但细腻的花香。遍野都是这种野生生命的热情及痛苦。在太阳的炽烤下,人和花都有一种钻心的刺痛感,血液迅速流过心房。我惊出一身冷汗,我已经站在金秋的边缘。  
  野花布满山野,布满人凄迷的眼睛。野花纯净,因阳光而血流清洁。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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