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见她起来,连忙盛一碗清鸡汤给她,再加一杯西洋参茶。
广田想,这些天兵天将,倒底从什么地方来?
李和放下电话,笑说:“我们肚子饿,已经先吃过了。”
广田只见客厅重新布置过,添了小小办公室,文具、电器用品统统齐全,兼灯火通明。
卫生间已洗刷干净,一大叠松软新毛巾,肥皂、沐浴露全是她喜欢的牌子及柠檬香味。
广田不出声。
还有什么话说?
她再到厨房去看,只见新鲜食物堆满一桌,还来不及收拾,但是墙壁地板和碗盘已全部洗过,
更添了许多幼儿食品。
广田默默喝汤。
天无绝人之路,连亲生父母都不理她这烂摊子,现在由一队陌生人来齐心合力处理得妥妥当
当。
谁是幕后功臣?如此才宏势厚!
那打字少女抬起头来:“广田吗,我是文枢,你这侦探历险故事写得精彩之绝,我一边打一
边读,丝毫不觉得累。”
广田嚅嚅说:“过奖,字迹太潦草了。”
“不,很易读,这样奇趣作品未获发表,真是不可思议。”
广田不敢说“送都没有人要”。
“听许姐说,她已与星云及银河两家出版社联络,争取最优惠条件,还有,请小说家江信恩
写序。”
江信恩?金星日报主笔,眼高于顶,本市最著名作家江某?广田放下参茶,惊疑地说:“我
……不认识江信恩。”
谁知文枢笑笑:“我们认识他。”
“可以吗?”
李和笑问:“为什么不可以?”
广田呜一声。
这班手足神通广大。
绵绵走近妈妈身边,广田发觉她已换上簇新合身衣裤,头发拢起,梳一根辫子。
保姆笑说:“绵绵像洋娃娃般可爱。”
广田心酸,扭转面孔。
文枢说:“许姐说接你出去理发及做按摩。”
“不用不用。”广田双手乱摇。
“许姐说,一个人的外形很重要。”
广田忽然笑出来,忽然之间,她这样受关注了。
有人敲门,司机来问:“王小姐准备好没有?”
广田双手紧紧抱着绵绵,怔怔地。
保姆说:“我们也一起跟去玩。”
母女一起上车,到了美容院,服务员迎出来。
发型师说:“我帮你把发脚修整齐,染一染,你在家可以夹起轻松地做事。”
“脸上有斑,黄气甚重,来,打磨一下。”
“指甲很久没修,不是问题,请过来这边。”
“来,宝宝到这边,一边玩耍看卡通,一边看妈妈打扮。”
两个小时之后,广田对着镜子发呆。
那分别是极细微的,镜中人仍是她王广田,不过整个人光洁美观,精神奕奕。
发型师替她戴一副假钻石耳环:“不需要其他首饰。”
崩了的指甲修好再也看不出痕迹,手心的厚茧全部磨清,浑身一轻。
连绵绵的头发都修理过,她正在吃冰淇淋。
回家途中,广田同自己说:否极泰来。
她当然愿意靠的是自己,不是靠恩人,但是有肩膀可靠,还要挑剔?
走近门口,她忽然抬起头来。
李和已经下班,文枢却仍在工作。
广田说:“当心你的眼睛——”
文枢笑笑接上去:“早就毁了。”
广田也笑。
“你放心,我不过做头三章,其余的,拿到公司去十余个同事一起做,你来校对,这三章明
早十时,我们要送到出版社。”
广田坐到文枢对面。
“顺姐已下班,明早再来,煮了皮蛋瘦肉粥当宵夜大家吃。”
文枢揉揉双眼,取出冰冻啤酒,喝一口。
广田一看稿件,吓一跳:“英文?”
“一份中,一份英,你看看我译得可及格。”
“唷,”广田抬起头来,“为什么译英文?”
这是意外中意外。
文枢一怔:“理所当然,中英文一起出版,或一先一后。”
“会有英语读者吗?”
“本市百分之九十五居民是华人,可是英文报章销路甚佳,这是一项尝试,总得打开市场,
否则,销路再好,不过十万八万,还有,畅销书上午出版,下午过了边界就盗版翻印,怎样
控制?”
广田看着文枢:“你年纪轻轻,对本行却好不熟悉。”
文枢微笑:“我刚替大安银行做了年报,对出版业有三分了解。”
原来如此。
“书中绵绵一角十分鲜活,我们会找一组年轻的翻译来做,保证你满意。”
广田说:“你也要收工了吧。”
“是,明天见。”
这时,保姆富嫂也出来说:“绵绵已经睡熟,”她与广田商量,“绵绵牙齿长得比较缓慢,
我想明日同她去看医生。”
广田茫然,是吗?她都无暇注意。
“以后绵绵食物中需增加些蔬果,你说好不好?”
广田忙不迭点头。
“请把绵绵注射各种防疫针的记录交给我。”
广田立刻去房内找出来。
“啊,王小姐,第二号混合针上月到期了,我们得立刻行动。”
“是。”广田一额汗。
富嫂与文枢一起离去。
广田校对到接近天亮。
她伏在新书桌上睡着。
真好,以后电话铃响,再也不必担心是房东追债。
自从中学大考之后,再也不曾伏在桌子上睡着过。
有人轻轻推她,广田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女佣阿顺来上班,呵,一切都是真的,并非做梦。
阿顺做一杯咖啡给广田。
“哗,好香。”
她笑答:“这是许小姐私人珍藏的夏威夷蓝牌咖啡,非常醒神。”
广田进房看绵绵,小孩还未醒,她吁出一口气。
过去一段时间,她老是趁幼儿早上未醒或是午睡之际写作,动辄需丢下笔做家务。
一次, 正在煮菜,绵绵跌倒哭泣,她放下锅铲去打理女儿,油锅着火,她慌忙把锅扔进锌盘,
白热的锅底粘上胶碗碟,整个厨房布满浓烟,广田索性抱起女儿走到楼下去躲避。
她根本不擅理家。
如果成了名,这倒不是一项罪名,没有人会期望著作等身的女作家还会洗熨煮,但是王广田
无名无利,总得会一点什么吧。
门铃一响,李和来上班。
他精神奕奕,浑身散发朝气,卡其裤,白衬衫,一脸笑容:“早。”
广田与其他人已经熟稔,但对他始终陌生,因是个一表人才的男生吧,维持些距离好。
他自己斟了咖啡一边喝,一边问:“文枢做好的翻译呢?”
广田连忙递上。
“你亲自校对过了?”
广田点头。
他把稿件传真过去。
阿顺问:“两位吃什么早餐?”
早餐?广田发呆,不知多久已经三餐不继。
李和笑:“我习惯一杯橘子汁两片麦包,不要牛油,另外一大杯咖啡。”
说得那么有节制,真叫广田佩服。
她说:“我吃烟肉蛋。”吃了有力气。
保姆来了,她算得准,绵绵刚醒,由她负责喂食、洗澡、更衣出外看医生。
广田正怕没事做,许方宇来看她。
“做通宵?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唉,人要衣妆,广田,下午见客,我们去置点服饰。”
“见谁?”广田茫然。
“出版商呀。”
广田更加纳罕:“他们这样快已经看过头三章了吗?”
“谈合同是另外一班人。”
“可是——”
许律师温和地说:“游戏规则是这样的:你必须写得好,愿意不停地写,可是同时你与作品
也得推向市场,广作宣传。他们需要见你,看用什么策略配合计划。”
广田不太明白。
许律师吁出一口气:“我最欣赏你这一点,广田,你内心始终怀有纯真。”
这真不知是褒是贬。
保姆抱着绵绵出来说:“我们去看医生。”
广田说:“我也去。”
许律师微笑:“一做母亲,精神焕散。”
广田先跟到医务所,同看护谈几句,然后才与许律师到银行区。
许律师推开时装店大门,立刻有人迎上来。
她并没有替广田代出主张。
广田浏览了一会儿,挑了两套素色套装及皮鞋、手袋。
许律师来看过:“很适合你,但是你穿三十六号,不是四十号。”
广田腼腆:“明年也许会胖。”
许律师看着她:“明年,你已身价百倍。”
广田忽然说:
“即使是,我亦不会忘本,更加不会飘然,我会脚踏实地。”
许律师笑了:
“去试一试。”
衣服合身,许律师并没付钱,大概都记在账上。
她说:“你还需要几件首饰。”
忽然电话来了,她一边听一边把自己的钻石耳环脱下交给广田。
“我有要紧事回公司,司机送你回家,记住,两点整,李和会陪你去。”
她扬手叫辆街车走了。
广田想,这样忙碌的生活她吃得消吗?不过,也不是人人想忙就有资格忙的。
她返到家中,发觉绵绵已经回来。
保姆让她看孩子的右脚趾:“鞋子太小,挤得指甲发炎。”
广田双眼发红。
绵绵看着她,忽然叫声“妈妈”,她开口说话了。
广田大喜过望:“是,我是妈妈,我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