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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点点头。
他也朝我点点头,但是点得明显有些僵硬。
他走过去了,听得一声椅子响,大约是坐到了老板台后。然后就是后面跟着的一串人陆续走上来跟他汇报工作或者找他签字或者听取指示什么的。我也没有多在意,继续翻着手中的杂志,偶尔一扭头,只见刚才带我进来的那个张总监也拿着一撂文件走过来。
又过了一会,张总监又拿着文件出去,走过我门口的时候微微扭头朝我窃笑,一只手还竖在肚腹上向我比出一个胜利的V字,看情况这应该是他的第六种方案终于通过了……
可能是决策层本来就忙,又可能是时逢月末,某些工作需要做一个阶段性总结,陈桢会自打进了门就在老板台后没挪窝儿,一直忙到下班,只中间有助理给他换了两杯茶。
我对他的工作强度很表同情。
但这也不构成他缺诊的理由。
有控制能力的人如果真想做出改变,理当是可以做到不被外界裹挟,踩着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的。
他终于离开他的工作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绽开迎接的笑容。
他没有回应我的笑容而是直接走去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才正式走到我面前。
“等急了罢?”他问。
“还好,”我说。
“出去吃饭,”他说着便往外走。
我就放下杂志站起来跟着。
两个多小时之前还感觉满当当的这座十五层建筑在周末下班后人去楼空,空荡荡地没有一点儿人迹。
“周末晚上没人加班呵,”我努力找话。
他没有吱声。
“你晚上还得加班?”我又问。
他还是不吱声。
我们坐着电梯一路下行,到车库里取了车出门吃饭。
他还是象上次请我吃饭时一样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夹了三数口,也没有吃主食,只喝了一小碗汤。
我一直看着他,他终于解释了一句。
“没有胃口,”他说。
“是看见我就没有胃口了罢,”我说。
他看起来并不准备与我正面冲突。
“这一阵都这样的,”他说:“太忙了。”
当然我知道那个真正的原因。我仔细打量他,跟上个星期我最后看见他的模样相比,他突然间就清瘦了好多,连眼眶都微微凹陷了下来,显得眼睛都比原来要大些了。
“对不起,”我深感抱歉:“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本来以为、本来以为……”
他看着我。
“我本来以为男人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我抱歉道:“但你是第一次,呃,第一次、第一次肯定……”
“闭嘴!”他低喝道。
我讶异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他薄怒道:“你笑什么?”
“你在转变,”我欣喜地道:“你在转变,你在喝斥我,而不是象先前那样在我面前一直忍耐、忍耐、压抑、压抑、克制、克制……你在转变!”
他薄怒的表情渐渐散去。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信任我了?”我兴奋起来:“你不再跟我那样客套隔阂,你是不是已经信任我了?最起码是开始信任我了?”
他深深盯着我看的眼神难得有一种不带阻抗的开放态度。
“谢谢你,”我抓起他的手,恨不得扑在上面亲吻两口:“谢谢你信任我,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值得起你的信任,我一定会尽我的一切努力做好——天呐,你不知道打开你的心那真是有多难!我真是一点都不后悔那天晚上……”
我忽然顿住,抬起头看他。
“你后悔的是罢?”我讪讪地说:“我又不是你的女王。”
他脸上现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女王?”他说:“什么女王?”
“就是你床尾那张埃及女王像,”我说:“我想那个就是你的女神。”
他眼中渐渐流出一丝我看不懂的灰黯,想将手从我手中抽出来。我不能容忍我们费尽千折百回刚刚才新建立的关系就这样毁于顷刻,连忙又加上一只手,紧紧拉住他不放。
“会过去的,”我双手握紧他安慰道:“那些都会过去的。”
他从唇角泛起一个冰冷苍白的微笑,但微笑着微笑着,那个笑就渐渐地变得有温度也有颜色了。
“走罢,”他牵着我出门:“我送你回家。”
“你不要加班么?”我问。
“不,”他说:“我今天回家。”
我听明白他是要回自己的那个家。
“房间多得很,”他跟我解释:“我随便住哪间都行。”
而且他的意思从此以后他都回自己的那个家了。他送我到家之后,便开始收拾清理他的各种衣物用具,全部装包带走。
我忽然感到一种自胸腔里被抽空了的不舍。
就好象这个星期治愈了的前偷窥癖跟我告别,前强迫症也跟我告别,而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合作,他们将他们最见不得人的私隐还有性格中最软弱的那一面都裸裎交付在我掌心,而我小心呵护直到他们强大起来变得茁壮健康,从这时起就不得不与他们相忘于江湖。
从此江湖相见我也只能装作不曾认识这么一位客户。
而客户们应该也不会表示他们熟悉我这样一位心理医生。
而陈桢会也终将成为所有这些源源不断而来、又源源不断而去的客户中的一员,终有一天他会治愈,终有一天他也将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抽离。
他收好背包跟我再见,并且弯下腰来贴了贴我的脸。
“自己小心,”他说:“晚上少出去,出门露营一定要跟朋友一起。”
我微笑着掩去心底的苍凉:“好。”
“还有临睡前记得给我打个电话,”他轻声说:“我怕黑,怕孤单,怕一个人呆在那么黑的孤单里。”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六
两个小时之后我打电话给陈桢会,他已经回家安顿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
“黑么?”我问他。
“有你就不黑了。”
静夜里他的声音格外轻柔,就好象其他所有客户一样把他们脆弱易感娇嫩的心灵毫无保留地交付在我掌心,激起我对他们无限的爱。
我深深地呼吸,本来还想再问一句他感觉孤单否,但估计回答还会是一样的句式,就把这多余的一句给省略掉了。
“我妈明天过来,”他忽然说。
我想起去年元旦在上海见过的那个坐在轮椅上披着白狐皮坎肩的美貌妇人。
“你明天过来吃饭?”他又说:“兰姨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又想起我曾经动过利用兰姨以便可以经常去陈桢会家吃饭的那个小心思。
“好的,”我说:“我来。”
第二天陈桢会便过来接我,看我的眼神还别有深意。
“敏畴也来,”他说:“不要紧罢?”
如果他不去跟某个人八卦,那就是不要紧的。
“敏畴看起来放诞,”陈桢会道:“其实做事极有分寸。”
所以我想要躲的那个人才至今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再说还有我,”陈桢会又道。
我看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车流没有扭头,脸上坚实而淡然的表情有一种八风不动乾坤在握的笃定感。
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帅。
确信能够把握自己的人生,努力深入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懂得为之而努力的男人应该都是这样帅的。
我们到他家的时候,车库里已经停着卢敏畴那辆久已未见的迷彩色SUV。一阵阵高亢的京胡从客厅里飞振出来,一个圆润玲珑而有韵致的女声合着节拍开始亮嗓了。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
我们静悄悄地走过去,只见客厅里兰姨一边拉着京胡一边用眼神跟我们笑着打了个招呼,我从前见过的那个披白狐皮坎肩的美妇人现在穿的是一袭湖水绿底子没骨花鸟的重缎旗袍,也以眼神招呼了我们,继续唱道:
“又谁知人生事顷刻分明……”
卢敏畴还是没个正形,因为云姨不坐沙发,他也便紧贴着那张轮椅坐着,一手扶着轮椅,只挂了一条腿搭了半只屁股侧坐在沙发扶手上,看见我们进来,冲我们一挥手。
我们走去沙发上坐下,继续听云姨唱戏。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云姨的程派唱腔跟我从前那只手机上的唱法不太一样,比之那种含混朦胧而又奇怪地带着几分性感的混沌的脑后音显得更为清亮现代。
一段唱完后我们一起鼓掌。
“老了!”云姨叹息道:“不行了,没气儿了!”
卢敏畴便推着她那轮椅轻晃:“云姨你老得这样年轻,快说出来我也去告诉我女朋友这都是什么秘诀。”
云姨笑着横他一眼,然后将眼神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就是张小姐?”她笑问。
“云姨好,”我站起身来。
“你坐,”云姨道:“有空常过来坐坐,我寻常不在这里,你们年轻人都不要拘束才好。”
我答应着坐了。
“真是一个朴实本分的姑娘,”云姨跟兰姨笑了一下:“说得倒是没错儿。”
卢敏畴便在一边笑。
“你有什么好笑?”云姨道:“你的意思不过是觉得朴实本分不好,过时了,不入你的法眼。”
卢敏畴笑道:“你们不知道我家摄影师是怎么评论她。”
我们于是一起看着他。
“阿南说她身上一股子妖气,”卢敏畴周围扫视一圈,最后将眼光重点落在陈桢会身上:“你觉得呢?”
陈桢会便瞅瞅我。
我擦!
那天拒绝阿南的拍照请求真乃我来到这粒星球上所做的最最英明伟大正确的决策,没有之一!
“是灵气,”陈桢会道。
“妖气,”卢敏畴道。
“灵气,”陈桢会道。
“妖气,”卢敏畴又道。
云姨跟兰姨都要忍俊不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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