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摁掉电话。
又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凉水喝下去。
然后心乱如麻地爬上床去,又过了好久才能安静下来,继续去看刚才被上师鄙夷过的那本精神分析学派的心理书籍——这本书还是在重点强调童年的心理创伤是如何压抑或者扭曲了本能的性冲动,并对成年期的人格构成影响。
我决定第二天再跟陈小会好好谈谈,老是追求熟络度化身故事大王跟他讲N世纪之前星际空间的多极争霸战那也不是个事呵。
而与我的决定改变风格同步,这天夜半天气转阴,直到凌晨飒飒凉风带来微雨,叫人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我一直睡到八点多钟才醒,收拾收拾下楼,就见陈小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树底下发呆。
“下雨站在那里干什么?”我扬声跟他说话:“回来!”
他不回来。
而且还欹侧了姿势背对着我。
我就走到厨房去找吃的,然后就发现……厨房里冷锅冷灶并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早饭呢?”我又走出去问他。
陈小会没有声音。
为了衣食这样的大事我就顾不得荣辱不吝于冒着微雨走到他身边。
“饭呢?”我不耻下问。
“没做,”他镇定地回答道。
我便看着他:“为什么?”
他也便无比镇静沉稳地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他一字一顿地说:“罢、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
陈小会不仅罢了工,而且还相当成熟地开出了复工的条件,提出了他所发起的这次罢工在政治上的诉求。
“我不要李大夫,”他强硬地说:“我不会跟他交流的。”
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昨天我已经跟李大夫提出交涉,”我解释道:“他同意不直接参与对你的治疗,今后应该只是作为我的督导,以指点并协调我们诊疗关系的正常发展,本来就不必跟你直接交流。”
“我也不想跟他住一起,”他又说:“好好地多了个人,又不是什么至爱亲朋,你不觉得别扭么?”
“你想要至爱亲朋?”我道:“要不然我告诉云姨让她过来?”
陈小会顿时吃了一惊。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说。
我看着他。
“我是说,”他又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妈年纪大了,我不要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你这个样子不是挺好么,”我说:“今年三十,明年十八,平白年轻了这么多岁,又比从前会说会笑会闹还会生气,就除了有一点影响公司的生意,其他都挺好的。”
他横我一眼。
“人住得多才有生气,”我说:“这里太大了,多李大夫一个根本显不出来——他人呢?”
“还没起来呗,”陈小会没好气道。
也有可能是呆在另一处空间乐不思蜀尚未穿梭回来。
我一边思想着经过昨夜的艰苦修行,他的功力不知又增进了多少,一边继续教育陈小会:“呆会儿见了李大夫要懂礼貌,不要这样老拉着一张脸!你们老祖宗说过的:人而无礼,不知其可也!”
陈小会还是一脸的没好气不合作。
“重点是我每周交给董事会的报告都要他签字!”我怒道:“他如果不给我签字就说明我的治疗是错误的无效的,马上就会有新的无比厉害的超级牛逼的世界级的精神病学大师来取代这个下三滥的笨蛋的我,然后三下五除二就会把你哥哥重新弄出来,把你再捉回去,你知道这个后果了没有?”
“知道啦大姐!”他无奈道:“把我耳膜震破了你赔我呵!”
然后他就自觉自愿地走去开工做早饭了。
一场资产阶级土豪客户已经闹了两个多小时的大罢工就这样有声有色地消弭在这个凉爽的夏天的和风细雨中……
重新开工了的土豪客户做的早饭有稀粥、煎饼、茶叶蛋,在粥气扑人饼香绕梁而茶叶蛋的味道更是沁人心脾的时候,上师终于打扮得整整齐齐的下楼出来见人了。
我连忙踩陈小会一脚。
但是这一脚不小心踩在昨天陈小会受伤的脚面上,他就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一边倒抽冷气一边按照我的教导呲牙咧嘴地跟刚到的人打招呼。
“李大夫早嘿——”
慈悲的上师一团和气地回应道:“小会同学早。”
“拜托!”陈小会又不高兴了:“我都已经毕业了好不好!”
“哦,”上师仔细打量他一番:“还真看不出来呵,你今年多大啦?”
“我十八了。”
“高中毕业了?”
“那是当然!”
上师和蔼地点头,然后又和蔼地转向我:“张大夫早。”
“已经不早了,”我实话实说:“第一次住这里是不是有些不习惯,昨晚没有休息好罢?”
“嗯,”上师也挺不客气的:“呆会我还得再睡会儿,你俩不要管我。”
果然他吃完饭又上楼回去睡觉了,剩下陈小会跟我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国际知名的临床精神病学家?”陈小会道:“你确定他不是来混饭吃的么?他的文凭资历不是买来的么?”
我只能确定上师的文凭肯定不是买来的,如果不是他影响了恒远集团人事部门相关负责人的脑神经,就是改动了斯坦福大学的博士生数据库。当然,至于他是不是来混饭吃的,这个可就说不准了。
“呃,”我只能这样开解陈小会:“天才总是奇怪的,你看看你哥哥就是个天才,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是不是?”
“那倒是,”陈小会立马点头道:“他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我倒觉得陈小会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难道你哥哥对你不就是个透明人么?”我道:“就在不久之前,你还告诉我说你哥哥的所有一切你都知道。”
“吹牛没见过呵?”他恬然道:“是个男人就会吹牛,而且那时候我刚刚出世,当然要在你面前装装幌子了,而且你还是心理医生你会不知道哇?多重人格他们互相之间其实是并不了解的。”
呃……
好罢我昨晚的决定宣布作废!
但是他早不装晚不装偏偏现在怎么就不装了呢?
“都老姐老弟了是罢,”他一把把我搂过去大力拍着我的肩膀:“都哥俩好了是罢,那现在我就不需要……”
我横着眼睛看他。
他无比热情地献媚地看着我,丰厚的嘴唇还特别富于含意地朝我咧一咧,勾一勾。
“又想亲我?”我从他的怀抱中斜出一尺,跟这两片蠢蠢欲动的嘴唇保持住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正在咧着笑的嘴唇顿时冻结住了。
“你说什么?”他惊异地问。
我说的不就是他!
“都老姐老弟了,”我怒道:“那不得该有点老姐老弟的样子!昨天那样人来疯干什么!”
他居然非常委屈地看着我。
“我确实不喜欢这里多一个人,”他说:“我也就是反对下李大夫,既然你不喜欢,下次我多注意。”
“不是那个!”我更怒:“不要转移话题!”
他困惑地看着我。
“那下次我不再跟敏畴哥聊天了?”他说:“我也不喜欢他尽聊那样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女人的皮肤啦,女明星的私生活啦,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真是只能冷笑了。
“你就装罢,”我道:“你继续装!”
陈小会终于放开了搂在我肩膀上的手。
“阿贞姐,”他非常诚恳地直视着我的眼睛:“有话你就直说,我到底哪儿惹了你了?”
我玉手一指,毅然点向他还贴着创可贴的破损的脚面。
“你就说我干嘛踩你一脚!”
“就是呵,”陈小会的表情也特别讶异:“阿贞姐,我就在纳闷呢,好好的你干嘛踩我一脚呵?”
作者有话要说:
☆、八
雨慢慢地大了起来,又吹起了风,潲起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渐渐地聚成水珠,一道道从玻璃上滑落下来。
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了。
半晌,陈小会才打了个寒噤。
“我哥哥……”
看起来应该是他哥哥昨天出现过了,并且还带着高超的影帝级的演技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了我。
陈小会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阿贞姐……”
他的手在发抖。
“我不要回去,”他抖抖索索地看着我:“我不要回去,阿贞姐,我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一辈子再也不能出来……”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又再搂住他发抖的肩膀。
“不会的,”我向他保证:“我们不会再回去了。”
陈小会还在抖:“我怕……”
“不怕,”我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有我在!”
这一周结束我又带着新写的由上师签过字的报告去向林墨琛汇报。
林墨琛这一回没有很快地就看我的报告。
“你坐,”他说:“我这里在忙。”
我就坐在他那个小会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翻杂志,一边等着他忙完。但是过了很久,等我都翻完了手头的这本娱乐杂志,甚至杂志上的这篇主打文章我都仔细看了两遍了,都已经深刻了解到由尹晓露主演的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到现在都还没能找到的现状了,林墨琛那里还没有结束。
抬头再看看,就觉得那个结束在今天恐怕都不可能了。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桌子上堆着厚厚的两撂文件,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可以发现这两撂文件有一个基本的流向,就是从其中一撂显然是尚未过目签属的,渐渐流向另一撂已经过目签属过了的。
但是这个流动过程非常之慢,而且中间还掺杂着各种琐碎,有电话,有来人,还有来人再新送上来的报告……
他也是从椅子上挪个屁股的空闲都没有,也是在中间由助理也就是陈桢会之前的助理韩莉给他换了两杯茶。
我只能一直等到他下班。
并看见他下班了以后都没挪动,只向后仰在扶手椅上闭了眼睛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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