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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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九十年-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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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1963年,我在辽宁工作时,才和三姐相约,一起去郑州看望了父亲。父亲那年九十四岁,见我和三姐一块儿到他跟前,高兴得很,天天跟我们聊天儿,说这说那,问长问短,一点儿也不糊涂。他只是腿脚不好了,出去玩儿时不下车。车开进公园里面,他坐着汽车逛公园。朱氏婶在我们去之前,早早就开始给我们准备好吃的。我们去了后,她特意请人来帮她做饭。各种各样的菜以外,她重点给我们做新蔡老家的各色饮食,卤面、油饺子、糖糕、油疙瘩、麻叶儿等等,一天一个样。我们顿顿吃饭都能想起小时候。父亲的邻居张轸、王毅斋老先生,知道我们来了,也来父亲这里串门聊天儿。我说起幼年我在开封念书时,一次因为起床晚,要迟到了,就不愿去学校,父亲说我,我就哭。正好王毅斋先生来找我父亲,见状他说:“不哭了,我送你去。”就拉着我的小手,把我送到了学校。王毅斋先生大笑,说他也记得。张轸先生是我从小仰慕的将军,他看见我和三姐,笑说“长大了”。聊天中,他说他会按摩,说着说着来了兴致,就给我父亲揉上了。我和三姐还去张轸先生家拜望过他。河南省*部的领导听说我们去了,就请父亲、朱婶、三姐和我去吃饭。但朱婶不去,她哪儿都不爱露面,只管在家中照顾好我父亲。
  

红卫兵走后,老人问:“是不是政变了?”(1)
最后,父亲赶上了“*”。这次,他完全看不懂了。
  一天,父亲居住的省政协院中小院儿里,忽然冲进来一群红卫兵,喊着叫着,把他和住在这里的其他三位政协老人从家里揪出来,批斗了一通,然后命令他们搬出政协院去。那天,已经九十七岁的父亲左看右看没明白。红卫兵走后,他问身边跟随他多年的老彭:“是不是政变了?”老彭不知说什么好。以父亲多年对共产党的态度,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是斗争对象。他不知道“继续革命”之类的,所以,除了“政变”,他对眼前的乱局不可能有其他理解。
  因为我父亲年纪太大,后来没把他从政协小院轰出去。但陆续地,张轸、王毅斋、侯连瀛都被轰出去了,原本四家的小院,只剩了父亲一家。他和朱氏婶二人孤孤零零,终日不出院门。通过书信,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女婿和外孙辈多人都遭到批斗*,甚至被抓捕,心情沉重压抑。生于乱世的父亲,奔波一生,总算看到了天下太平、人人欢喜、国家希望。但是,眼前却又天下大乱、人人自危、国将不国。这让他百思不解,失望叹息。
  那时,我在北京,每天都做好了被揪斗的心理准备。因为,只要一开大会,就会“把某某某揪出来”。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揪出来。每次开大会时,大家都搬个小板凳坐到会场。好几次坐下后,我嘱咐身边一直对我很好的同事朱慧媛:“一会儿我要是被揪了,你帮我把这小板凳收起来。”下班回到家里,两个小儿子仰着头,第一句话总是问:“妈妈你今天被揪了吗?”
  我不放心年迈老父,可那时又不能去郑州看他,便让我的儿女前去陪伴一段时间。都在上中学的大女儿乔乔和二儿子明明到了郑州,看到街上全是带着柳条帽、拿着大片刀的武斗者,高音喇叭从早到晚哇哩哇啦,都在为毛主席而战,混乱非常。父亲最后的岁月,就是在这样的动荡乱世中度过的。因此他病了。
  父亲病重了,我得去看他。那会儿各单位都进驻“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军宣队”,接掌一切权力。本来,军宣队都同意我去看望父亲了,但我们单位有个积极的人汇报说:“任均的父亲问题那么严重,还能批准她去看?”军宣队就不让我去看父亲了,说什么都不批。我只好让乔乔再往郑州。乔乔到了外祖父家,没找见人。她打听问路到了医院。父亲见到乔乔,第一句话是:“你妈妈怎么不来?”
  我是父亲最小的女儿,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知道,他的小女儿,他自己当年亲自送到延安的六女,那时也失去了自由。连女儿都见不到——这是他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最难受的事。继母后来告诉我,一百岁的父亲临终前多次叫我:“六妮儿,六妮儿……”就这样,带着对“政变”乱世的深深失望,带着看不到女儿的深深失望,他的生命终结于“*”。
  1969年1月23日晨,父亲去世了。那天,河南省政协“斗批改领导小组”开出介绍信,到郑州花园路照相馆放大了一张我父亲的照片。父亲去世,军宣队也不放我,我始终没能去见父亲。又是女儿乔乔替我去了郑州,代我参加了1月26日在郑州的火葬场里开的小小的追悼会。《河南日报》登了“任芝铭先生病故”的消息。那是春节之前,腊月寒冬。他的女儿们,没有一个能去送他。

红卫兵走后,老人问:“是不是政变了?”(2)
抗战时候,我的生母去世时,我们姐妹就都不在家。那年我在家跟母亲分手时,虽然没有想到会就此永别,但总觉得,这烽火遍地之时,不同于以往的寒假暑假,说回就回来,说走又走了。那时抗战已全面爆发,母亲也要为国出力,捐了些戒指、耳环支持抗战,还在家里请了很多妇女,给前线士兵做棉鞋棉袜子和耳暖子。母亲随父亲走过一些地方,多受父亲和二姐影响,因此不是一个视野狭窄的家庭妇女。自从我二姐夫孙炳文被害之后,她就恨蒋介石。她把二姐的几个儿子抚养起来。孙泱、孙济世、孙名世的生活和读书,主要都是她出钱供给的。而且,她想让我也走二姐那条路。母亲痢疾十几年了,父亲出门总带回各种各样的药,但总无效。这时,她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姐姐们又都不在。看着她瘦弱的样子,我放心不下。但她说:“你这么大的女孩子,在家待着也就没出息了,别光惦记娘,出门去吧。”
  回想起来,最后那次,母亲可能已经预感到,那一别,就是永别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六妮儿,现在你出门,是去抗日,是为国。兵荒马乱的,娘的身体又不好,不知道咱娘俩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她拿出个翡翠戒指,说:“娘这儿有个戒指,跟娘多年了。娘把它给你,留个纪念。”我心里难过,说:“娘,我不戴那个。我会回来的。”母亲说:“戴不戴的,留在身边。哪天你想娘了,就拿出来看看。”我鼻子一酸,一下子扑到母亲怀里,哭起来:“娘!我不去了!我永远和娘在一起!”母亲轻轻拍着我说:“这孩子,又说傻话了。人家剧团还等着你呢。你去演剧,是抗日呀,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将来,你能跟你二姐到一起去,娘就放心了。要是哪天你和姐姐不在一起了,你一定要自己照护好自己。”就这样,我收起了戒指,带上父亲给我的《关帝诗竹》拓片和线装《唐诗三百首》,还有我喜欢的《拜耳钢琴曲》,离开了家。
  没想到,几个月以后,母亲就去世了。我们姐妹没有一个在她身边,只有父亲守护着她。父亲后来告诉我,母亲最放心不下我,临终前她叮嘱父亲,叫他一定让我和二姐走同一条路。父亲送我去延安,也是在了结母亲的心愿啊。就这样,我随着父亲远上陕北,永远地离开了母亲。
  三十年后,父亲去世时,我们姐妹还是没有一个在身边。早在“*”前好几年,我和大姐、三姐就相约已定,1969年,我们三姐妹和孩子们,还有二姐的孩子们,所有家人一起去郑州,为父亲做一个隆重的百岁大寿。没想到,“*”乱世,寿礼成了葬礼。
  我只能见到父亲的骨灰。半年后,下乡麦收结束了,军宣队才批准我去郑州。我的继母朱氏婶到火车站接我,见面就抱着我哭起来。那时,朱氏婶已经被赶出了父亲原来的房子,住进一间很小的平房。她告诉我:“你爹一死,他们就不让我住大房子了。”小平房里只挤着一床、一柜、一桌、一凳,桌上放着我父亲的骨灰盒,日夜放在那儿。她每天擦。我劝她把骨灰送到陵园去,她哭了,说:“你不知道,她六姐,你爹在这儿跟我做伴儿,陪着我。他要是走了,谁跟我做伴儿呀?”我的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回北京后我跟三姐说起,三姐也落泪不止。后来,朱氏婶还是听了我们的意见,跟省里说了,把父亲的骨灰送进了烈士陵园第一室。当时省里还在烈士陵园举行了一个骨灰安放仪式,很郑重。
  继母朱氏一直对父亲很好,对我们姐妹也很好。我出国工作时,她想让我把孩子送到郑州,她代为照管。以前父亲来北京开会时,带着她在新侨饭店、民族饭店、前门饭店都住过。公社化后,粮食紧张,她在饭店吃饭时,就悄悄把桌上剩下的馒头攒起来。她陪父亲来家里看我时,就给我带来包馒头。那年头,我真想馒头。看见馒头,高兴极了。朱氏婶没有自己的孩子。我父亲去世后,她非常孤独,怀念我父亲,经常哭泣,哭得眼睛快瞎了。1970年,我接她到北京,住在我家,服侍她到同仁医院、友谊医院治眼睛,住了三个多月。一次在郑州,她那间小平房的邻居跟我说:“你婶老说你好,说你心疼她,对她好,还老给她钱。”我说:“我婶对我好啊。”多年后,我把朱氏婶的骨灰安葬在了我父母亲的墓地,为她立了碑。
  父亲去世二十八年后,1997年,我们六姐妹中,已经只剩我一个了。那年,我和我的丈夫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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