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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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九十年-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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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简朴同志是在延安鲁艺平剧团认识的。那时,他从党校调来,被选为支部书记,我一有解不开的事儿,就愿意找他谈谈,他能帮我分析解决。简朴是因为喜爱戏曲,才从党校调来的。他能唱能演,嗓音又宽又亮,非常甜美,是一个好小生。我觉得现在的小生也很少有他那样好的嗓音。
  说实在,我被组织上分配搞京剧后,心里是有压力的。因为那不再是业余玩票,而是得参加专业演出,完成任务。可我从小并没有拜师学过京剧,懂的太少,会的太少,唱念做打舞,手眼身法步,很多都得现学。怎么办?只有向懂京剧的老师学习才行。而且我必须下大功夫,勤学苦练,才能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所以,我在延安跟好多位老师学过传统戏。他们一招一式地指教,一腔一声地指导,我才有了上台演出的基础。
  那时,主要教我传统戏的有陈冲、陶德康、任桂林、王斌亭等同志。我从小没进过科班,学起来才知道学戏不易。
  任桂林同志教戏时,特别有耐心,百教不厌,总是到我完全学会了,才结束,还鼓励我。他教我唱《奇双会》时,教了一遍又一遍,边教边讲解。我会唱了后,他又组织乐队跟我伴奏合练好多遍,直到配合得非常严实了,他才满意。看着我练得不错了,他开玩笑说:“任均呀,你可以灌唱片了。”得到任桂林同志这样的鼓励,我心里很愉快。
  陶德康同志教戏要求严格,比较严厉,我们跟他学戏时,不敢反复地问来问去。可是学两三遍学不会,又不敢问,怎么办?我们也有办法。那时候,我们学戏的土房子里面,隔间的墙壁都是多半截儿高的,这屋子说话,那屋子听得清清楚楚,可以隔着墙聊天儿。我们便把会记谱的李纶同志找来,请他偷偷地坐在隔壁房间里。陶德康同志在这屋教唱时,李纶同志就在那屋悄悄地写下谱子来。等陶德康同志走后,我们就照着李纶记的谱子唱。当然,按谱子唱,肯定会丢了京剧的韵味,我们就等把旋律唱熟后,再请陶德康同志教几遍,努力学韵味。这样我们就学得快多了。
  那时候,在革命队伍里,老师们都很辛苦,却从来没有过要钱要物的念头,我们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概念。大家觉得,教戏,学戏,演戏,都是工作。所以,在延安的京剧事业上,老师们付出很多,贡献很大。作为当时延安京剧舞台上的主角,我在心里永远记着他们,永远感谢他们。。 最好的txt下载网

没老师和同志们的帮助、鼓励和教导,我哪敢演?(2)
在延安时,我曾经演过《大登殿》,主演王宝钏,也演过代战公主,很受欢迎。这个戏我也是在延安现学的,教我这个戏的人,是当时在《解放日报》工作的冯牧同志。他用业余时间教会了我。他还教过我两出戏,一是讲明代薛广的三房妾含辛茹苦教导二房妾幼子的《三娘教子》,二是讲鲁国大夫秋胡故意戏妻以验其贞的《桑园会》。但因当时战争形势紧张,都没演出。冯牧很懂戏,还会唱老生,唱得很有味儿,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早在鲁艺时,冯牧在文学系,我和一达在戏剧系,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了。我和一达在天津工作时,他还跑到天津去看我们,后来一直联系不断。我们二十来岁相识,几十年间来往挺多。我有困难或遇到什么问题时找他帮忙,他总是想方设法帮助解决,有求必应,是个让人信得过的人。到“*”时,好几年的时间里,谁也见不着谁了,也都不知道彼此的情况。“*”后期的一天,我和一达到王府井买东西时,碰见了冯牧。一见面,亲切极了,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在“*”中的情况后,冯牧反复地说:“这回我算大彻大悟了!这回我算大彻大悟了!”后来我们又约在马伯峰同志家聚会,马伯峰给炖了很香的羊肉,准备了酒,一起跟冯牧聊“*”、说江青,等等,谈了很多很多。
  1947年以后,我在贺龙司令员属下工作。贺龙同志向来重视京剧,以前的战斗平剧社就是他支持搞的,对晋绥军区平剧院,他仍很上心,尤其关心主要演员和老教师。我在晋绥时,剧院来了刘元彤、殷元和、张元奎几位出自富连成京剧科班的演员,专业水平很高。他们本来是王一达为延安平剧院招收的演员,因为胡宗南进攻延安,就都留在晋绥了。富连成是对我国京剧繁荣发展影响最大的科班,马连良、裘盛戎、袁世海、谭元寿都出自那里,梅兰芳、周信芳也曾去那儿搭班学艺。刘元彤是富连成元字科的尖子学生。他进入晋绥平剧院后,教我演了《御碑亭》的孟月华,和《凤还巢》的程雪娥。《御碑亭》演的是,明代书生王有道怀疑妻子孟月华在御碑亭避雨时不守妇道,因而休妻,后知真相,向妻请罪,言归于好。《凤还巢》是讲经过种种误会后,程雪娥终遇如意郎君,成就美满姻缘的故事。刘元彤教戏非常认真,我跟他学戏,便很细致。他演旦角身段漂亮之极,尤其是教我的《御碑亭》“跑雨”那场戏,美极了。他还教了我各种水袖的舞动手法。他舞的水袖,非常美丽。还有位王桂山老师,是戏曲老内行,年轻时也是个名演员。他教我《樊江关》里面樊梨花的许多武功动作,都非常漂亮。《樊江关》说的是唐太宗、薛仁贵被困时,薛金莲怪樊梨花不即刻发兵解围,姑嫂反目、几至动武的故事。可那时,我已经二十大几了,没有科班的童子功,学习这些东西,感觉挺难的。我就每天早上跑到老乡的打麦场上,下大工夫练它们。工夫不负有心人,后来的演出效果还是不错的。在晋绥学的这几出戏,使我觉得自己在传统戏的演出技巧上,又提高了许多。
  在晋绥时,我们剧院驻在一个叫扈家沟的村庄里。一天刘元彤他们几个人吃完饭出去溜达,在村里走着,遇见个瘸腿乞丐正在向老乡乞讨。他们一看,这个乞丐居然是他们的老师唐富尧!唐富尧也是男的唱青衣,曾经挺有名的,是富连成富字班的,后来在富连成教戏。可是他的腿被车撞伤,没人让他演戏教戏了,他就没饭吃了,只好瘸着个腿,走出北京,乞讨为生。其实他也就四五十岁,但因贫病交加,显得挺老的。他觉得解放区社会安定些,要饭容易,就一路乞讨往晋绥走来。不知怎么的他要饭要到了扈家沟,遇到了刘元彤他们。刘元彤请他稍等,赶紧跑回剧院,找到院领导张一然、王一达,介绍唐富尧的情况,问能不能请他到剧院来教戏。就这样,唐富尧成了我们的老师,也算是加入革命队伍了。剧院给了他教师待遇,吃中灶。对此,他感动之极,工作格外地积极和认真。可惜他病体缠身,一年多后,死在晋绥了。我们把他埋葬在扈家沟后山的向阳坡上,还开了追悼会。
  那些年里,一些我的直接领导阿甲、罗合如、邓洁、张经武、柯仲平、刘芝明、杨绍萱、王镇武、高士一、张一然等同志对我的重视和培养,都使我难忘。还有齐燕铭同志,当年我们排传统戏,有时请他来指导,我因此得到他不少教导。一次他看了我排的《宇宙锋》“金殿装疯”那场戏后,给我提了很具体的意见。某个动作,他表扬了我;某个动作,他说我做得不够。不够之处,他给我讲了很多道理,帮助我理解剧中胡亥与赵高之女艳容的戏剧关系,使我觉得真是受益匪浅啊。齐燕铭同志对我们延安平剧院的帮助也很大。他能写、能导、能演、能教,很是内行。当初杨绍萱同志写《逼上梁山》后,齐燕铭同志给做了改编,给导演出来。我们剧院创作《三打祝家庄》阶段,齐燕铭同志参加了多次讨论,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齐燕铭待人亲切,对同志非常友好。建国后我曾有事请他帮助,他帮助解决后,没找到我,就给我写信告知结果,托阿甲把信转交给我,使我十分感动。所有这些老师同志对我的帮助、鼓励和教导,我都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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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延安,我就退出“历史舞台”了
这辈子,我第一次正式登台演京剧,是在延安;我最后一次登台演京剧,也是在延安。1949年2月,我作为西北大区的妇女代表,同代表团其他成员一起,坐着大卡车,从延安到北京,出席第一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从那以后,我再没演过。
  我搞京剧,是服从组织分配,本非所愿。我也自知,我演京剧,并不是很有才华,只是“此地无朱砂,红土以为贵”,当时延安没有更好的京剧旦角演员,我就歪打正着,成了“主演”,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和领导同志的肯定,甚至得到了诸如“延安梅兰芳”那类名不副实的过高美誉。这当然能促使我尽力为那时的京剧工作付出努力。从在鲁艺戏剧系学习起,到出席第一次全国妇代会止,我在延安和晋绥解放区参加演出了京剧传统戏、新编历史剧和现代戏共三五十出,几百场,时间长达十年。
  但我明确地知道,我的条件和才能同我那时所受到的赞誉是不相称的。因此,我考虑,即将全国解放,京剧界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和优秀演员大有人在,我的艺术水平是不能满足更广大观众的要求的。在解放区从事京剧事业,就像是冥冥中安排的我的使命,我已经力所能及地完成了它,走过了那段历史。现在,应该愉快地退出舞台了。
  那时,我的爱人王一达也愿意改做其他工作。我们便向中央组织部提出改行要求,经安子文同志批准,把我们俩留在北京分配工作。
  从此,我再没有登上过舞台。
  当年,我父亲送我到延安后,跟我二姐和维世一起商量,让我进了鲁艺。父亲知道我是去学戏剧,话剧,知道我的工作是搞文艺,搞新文艺的新艺术形式。但是他不知道我在延安竟然搞了十年戏曲,演了十年京剧。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他直到“*”中去世也不知道。
  我离开延安已经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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