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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走到河面窄的地方,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高山乱石,天若一线,水若一柱,往往水更深,浪更大。黄河里有一种开花浪,对行船威胁最大。如果我们的船正撞在那种浪头上,船会立被打散,轰然解体,船上的几十个人就将跌入浪间,跟那些碎木片一起,无影无踪了。幸亏撑船的老艄公熟识水性,会绕着浪头走。有时,船刚过一个惊险浪头,就又一个大浪涌起,看上去铺天盖地,要是砸下来,整条船也立刻完蛋。艄公却能把大船从浪下撑过去。遇到这么大的浪后,艄公一边撑着船,一边不停地祷告起来:“天爷爷保佑,天爷爷保佑,我这坐船的都是好人也,我这坐船的都是好人也……”他这一祷告,有些同志听见了,更紧张了,我看见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同志,脸都白了。
这一天,大家就这样在湍急的黄河水流中,跌宕起伏,漂流而下。雄伟的万重高山之间,倾泻的滔滔大河之里,我们这条大船,不过就像是一叶扁舟,随风而去。那种根本无力抗拒的自然力量,使我们终于生出无助之感,发出对自然的尊崇之心。我们在精神极度紧张下漂过了这一日水程,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木船平稳靠岸了,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了,身体却还感觉是在船上晃着。一些同志高兴地喊了起来:“我们活着回来了!”
这次回到延安,我们住在了宝塔山的半山上,面对通向延安城南的一条大街。那院子不宽,没有围墙,一排几个土窑洞,洞里有防空通道相连,厕所在院子边的陡坡下。院子边上,有小路可以下山脚,也可以通宝塔山顶。那时山顶上都是庄稼地,老百姓种着,宝塔就竖在地中间儿。那宝塔山,看上去不大,但住在它半山上,还是挺高的。我们单位在那里,又学习,又排戏,还创作、演出。一达他们在那儿创作了京剧历史剧《北京四十天》。住那儿的那段期间,我曾在乔儿沟住院多时,生下了大女儿乔乔。几个月后,就离开延安,到北京去了。1974年一达去延安看二儿子时,带他去看过那排窑洞,还是当年老样子,一点儿没变。他们经当时的居民同意,还进窑洞里面看了,窑洞最里面能连通各个窑洞的防空洞,也都还在。1982年我二儿子结婚时,带他的新媳妇回他插队的延安山沟,也到宝塔山去看过,那窑洞还是原样儿。过些年我儿子又去看时,土窑洞已经接出了石窑面子,变样儿了。2008年,我的两个小儿子一块儿去延安时,看到那窑洞好像要被封堵起来——那就该没了。
我1949年初离开延安后再回去,已经是五十多年后的2002年了。我只在不远处看到了在乔儿沟时住过的女生宿舍窑洞,而张崖村延安平剧院山上我和一达结婚住的窑洞,和那个塌下来把我们埋在里面的窑洞,还有宝塔山上我们住过的窑洞,我都爬不上去了,只能远望一番。但是我们这个家跟延安的缘份没有断。我的大儿子、大女儿是在延安出生的。我的二儿子曾在延安余家沟村插队十年。我和一达,还有别的孩子们,也多到那个山村去看过。近年,我的孩子们陆续去延安。二儿子差不多每年都回去,他一直在帮着他的余家沟做些事情。
我在延安生孩子
我是在延安结的婚。我的五个孩子里,头两个是在延安生的。一个是大儿子延风,一个是大女儿乔乔。
1。“在我俩结婚的这一天”
1942年夏天,在延安平剧院工作时,组织上批准我和一达结婚了。我们分配到了一个小窑洞,俩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放在这个窑洞里,就算是成家了。可是,只有我拿来了从家里带到延安的被子褥子,和一个小柳条箱子,一达却没有。他只有件光板的陕北老羊皮袄和一块破布单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连被子都没有。
一达是1938年夏天从北京出发去参加抗战的。他父亲是北洋时期的将军。他出门时,带了一大箱子东西,不光有被子、褥子,还有西装、长袍、礼帽、围巾,全得很。在绕道香港投奔延安的漫长道路上,他的钱花光了。他就一路走,一路变卖东西。同行的乌兰还资助他。到西安时,他把箱子连同几件西服都搁在当铺里了,用当来的那点儿钱,步行十来天,走到了洛川,进了抗大六大队。从那时起,他就一无所有了。
我和一达是鲁艺戏剧系第三期的同学。那时候,他的名字叫王异。来延安前我在开封的教会学校静宜女中念书时,老师给每个学生都起了英文名字。我的英文名字是Rita(瑞塔)。不料在延安也兴这个,好多人都有外文名字。王异从小英文就学得非常好,但他知道我的英文名后,让我给他也起一个,说要跟我的接近。我就说:“你的名字音‘异’,要跟我的接近,英文就叫Yida吧。”他就用了这个英文名。我这样叫他时间长了后,他索性根据这个Yida,把中文名改成了“一达”。他的名字就这样改了,结果叫了一辈子“王一达”。前几年北京电视台的“夫妻剧场”栏目里,还找两个年轻演员,把我们这故事演了一遍。
我们在分配给的小窑洞里举行了结婚仪式。那个窑洞在高高的半山上,要顺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才能走到。那地方叫张崖,下面有一道悬崖,当时没什么老百姓。现在那里是延安市卫生学校所在地。
虽然家徒四壁,我还是为结婚而认真地做了一个枕套——没有那么多布做一对枕套。我从别处找来点儿旧蓝布红布,铰出图形,在白粗布枕套上,一针一线地绣上补花。这是我们结婚时,家里唯一的新东西。
我们结婚那天,来了几十个人。我二姐和她的长子孙泱来参加了。当时康生是我们延安平剧院的院长,邓洁是副院长,也都请来了。康生来了就说:本来贺老总要和我一块儿来的,但是毛主席叫他到杨家岭去了,有事儿,来不了了,我就代表他了。康生先讲话祝贺我们,还没讲完,突然江青也来了。因为没请她,所以大家都挺奇怪的,笑着问她:“怎么江青同志也来了?”江青那会儿有点儿大大咧咧的样子,说:“毛主席让我来的。主席说咱们延安的两个大主演结婚,你还不去?就让我代表他来祝贺你们。”大家猜想,可能是贺龙同志到主席那儿开会,说到当天我们结婚,毛主席就打发江青来祝贺了。
那天,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同志,都在一张粉红色的签到纸上签字。这张纸是我们剧院搞美工的朱革设计制作的,也就现在的A4纸的一半儿那么大。在这张纸的中间,他用刷子蘸红水在纱网上刷,喷出来一个预留了大“囍”字的红心图案,又用粗红笔给“囍”字描影,再给这张纸上画点儿简洁的橄榄枝装饰,旁边有我和一达的名字“任均,王异”,然后写着:
在我俩结婚的这一天
谁来了,就在这张纸上任意地方,不管横着竖着,随意签上名字。这张纸我一直保存着,留到了现在。数了数,那天在我们这张简易“签到簿”上签到的,有五十来人。我今天还能认出来的签名有四十个:
卜三、王镇武、方华、邓洁、石天、石畅、朱革、刘国珍、齐秀林、江青、孙泱、李纶、何靖康、张一山、张一然、张东川、张扩勤、阿甲、陈怀平、尚山康、岳建邦、罗合如、孟广生、孟庆成、赵荣美、赵奎影、荆璞、袁广和、贾醒民、徐万恒、徐闰州、徐特、梅松、崔炳玉、康生、韩洪涛、简朴、薛恩厚、霍秉龄、魏晨旭
有几个名字,我现在已经认不出来了。还有五个同志签的是他们的外文名字,我现在也对不上号,想不起来是谁了。
那时候结婚没有送礼一说。我记得,那天只有阿甲同志送了我们一张画儿,是主婚姻和合的“和合二仙”,贴在了我们窑洞壁上。结婚前,院长康生曾托人送来封信,说:听说你们要结婚,我先送个“秀才人情”。他送的是他写的一幅字“志同道合”,装在那信封里。还有是张一然同志送了首诗,用杨四郎娶铁镜公主的故事笑说一达在延安结婚,以此相贺:
王异无端改老生,局外人多看不明。
此中原有深意在,却为今日唱坐宫。
结婚那天我印象特别深的还有,婚礼前请康生、邓洁、阿甲、王镇武、罗合如、薛恩厚等同志吃饭,剧院食堂给办的,主食居然是白面馒头,白的,菜里面居然能见到一点点儿肉。那都是在延安平时见不到的东西,所以我记忆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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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儿把孩子送给老乡,那时很多同志都送(1)
第二年夏天,整风运动最激烈的日子里,我的大儿子出生了。
我的大儿子学名“延风”,就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延安正在整风。那个阶段的整风,当时也叫“坦白运动”,所以我们给他起的小名就叫“坦坦”。不过,准确地说,坦坦出生的时候,已进入“抢救运动”阶段了。
怀坦坦的时候,大生产正在开展,我随大家参加开荒种地,生活很艰苦。工作之余,我就纺线,一达上山挖药材。怀胎那十个月,一天就靠食堂的三顿饭,我没吃过一个水果,没吃过一只萝卜,没吃过一根儿黄瓜。一天,路过杨家岭一块菜地,我看见地里有老百姓种的黄瓜,特别想吃。但是一问,太贵了,没钱买。那时,大家都没有钱,都买不起黄瓜。生孩子前,组织上给孕妇发一斤红糖,是让月子里吃的。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