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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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九十年-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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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宝塔山上的家里,已经进入北风呼啸的季节。可是我们挡风用的门帘子被人偷走了。但比起在乔儿沟,享福多了。因为组织上发了炭火盆。张一然同志看我们有月孩儿,便说他不烤火,把他那份炭也给了我们。我们因此可以多烧些炭,把窑洞里烧暖和些。不过,月子里要上厕所的话,还得出门外拐到山坡下。呼啸的寒风,吹得人很冷。
  大女儿就这样来到世上。因为她是在乔儿沟出生,我们就给她起名叫“乔乔”。
  三个月后,乔乔就离开了她的出生地。1949年初,快胜利了,组织上让我参加第一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让一达参加当年的第一次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我们就带着大儿子延风,组织上给雇的保姆唐来春抱着乔乔,跟好多人一起坐上一辆大卡车,从延安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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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宗璞戏称延风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建国后我又生了三个孩子,条件一次比一次好。在天津工作时,生了小女儿津津和二儿子明明。在保加利亚工作时,生了最小的孩子——小儿子卡林。那是我的第五胎,一点儿没受罪。条件之好,比起在延安,真是天上地下了。
  大女儿乔乔后来在北京上了育英小学。她从小能歌善舞,很有艺术天赋,体育也好,个子不高,到了中学却是校篮球队主力,还是乒乓球三级运动员。多年后随丈夫住到美国去了。小女儿津津也在育英上小学。那时她们俩每个星期六一起从学校回家来,总特别高兴。看见我在洗洗涮涮,津津就抱着我的腿,抬头望着我,说:“我的勤劳的妈妈,我的勤劳的妈妈……”我虽说劳累,但心里却非常高兴,孩子多乖呀。津津后来当过记者,又随丈夫去深圳发展,非常能干,成了优秀的企业家。我的二儿子明明小时候最乖。星期六去北京芳草地小学接他回家,在车上,他看见绿灯,就说:“妈妈,绿灯可以回家。”孩子喜欢家,我心里满足极了。回到家里,给他一张纸、一支笔,他就能自己趴在桌前,画这画那,一画半天,真坐得住,一点儿都不淘气。这孩子到现在还是坐得住,自己搞陕北文化历史传承的研究。小儿子卡林从小爱学习,上学做作业一类事情,从来不用父母操心。他后来成了科学家,在加拿大搞地球物理。
  孩子们小时候的时代,不讲消费,育英小学和芳草地小学的老师,对孩子的教育,都是要艰苦朴素,穿衣服最要讲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孩子们的衣服上,总有补丁,过年才可能有新衣服穿。老师还教育孩子们仔细、节约。津津在育英的班主任老师叫朱凡,有时候周末,她怕孩子们把节余带回家的粮票弄丢了,就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都给他们缝在衣襟里。战争年代我们自己带组织关系,怕丢了,就都是这样缝起来。朱凡老师是从西柏坡走来的,带来了老传统。
  我差点儿送给老乡的大儿子延风,长大后做了几十年少先队工作,成为青少年教育专家。他当过北京市少先队总辅导员。那时候北京有八十万少先队员,延风的表姐宗璞就戏称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看着延风整天忙来忙去的,我想起:当年黄灼为革命工作,在延安送出去的那个孩子,抱到老乡家不久就死掉了;白焱送给老乡的女儿,建国后找到了,曾接来北京同住。但女儿不习惯城市,又缺少与生母的亲情,住了不久,竟自回陕北农村去了。
  2002年,延风和乔乔到延安去,找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当年的延安中央医院,还有大门洞立在村口。延风站在那里,可以远远眺见山上的排排烂窑——那些从前的病房。而当年的产房,已经夷为平地,不见踪影。乔儿沟村里,当年的临时医院,毫无记载,乔乔只能看着旧屋错落,猜测当年产房。而那寒冷的病房是哪一孔窑洞?已经无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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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1)
王克明
  一
  2005年6月,我开始帮母亲整理记忆。那年,我的大姐一家,邀母亲和我去美国他们家,开始这件事。我带着录音笔到了新泽西,八十五岁的母亲则带着记忆,坐在了我对面。以后,在三万字笔记的基础上,我向母亲提问了五年。母亲的记忆闸门,不是豁然打开的,所有的故事,都如涓涓细水,缓缓流淌,或点点滴滴,到我笔下。
  很多人说,看不出母亲已有九十高龄。我仔细看,也觉得不像。我想,这跟母亲的记忆有关。因为她的记忆里,储备着笑。五年间,我常听见。一次她想起刘炽叔叔笑说掉牙老友是“无齿之徒”,笑了几天。醒来想起就笑,睡前记起也笑,我听见她自己“咯咯”地笑。记忆竟使她这样愉快。延安时期的老友们,常有幽默,写进文稿,母亲读一次,又笑一次。母亲还笑说,她在文艺单位工作时,有位老艺人向她“汇报思想”,表示拥护政治运动:“这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这回共产党可玩了命了!”一次批斗大会上,造反派严厉地让一位老艺人交待历史问题,他低着头问:“您听哪段儿呀?”弄得台上台下都忍俊不禁。母亲竟从那样苦涩的年代里,摘取到幽默的记忆。住我家时,九十岁的母亲,每晚睡前,都快乐地学说南方话的“困觉”:“控告!”然后跟我说:“拜拜!”
  母亲不老,更因为她有着不老的真情。她经历过很多亲情永别,情感却不曾随岁月流逝。她的父亲母亲的去世,姐姐们的去世,姐姐孩子的去世,都给她留下刻骨铭心的悲伤。我三姨临终前对她说:“六妹呀,就剩你一个了。”一句话,终结了家人的生离死别,却留下了绵绵的无尽伤怀。五年间,母亲每每讲起这些,每每在文稿中重读,尤其是说起我二姨任锐和表姐孙维世母女的去世,都难抑悲情,泪流不止。老友的离去,同样让她牵挂一生。马新阿姨送来好消息,几天后母亲再见的,竟是一纸讣告。母亲当时就大放悲声,现在说起还是泣不成声。母亲的情感,留在未老之时,永远地涌动着那些牵手生命的真情。
  因此,看不出母亲已九十高龄。越听母亲讲过去的事情,就越觉得母亲心宽、平静、大气。五年间,没有听她讲过谁的不好。虽然她叙述的事情中,有谁的行为不好,但母亲无心置评。她的记忆是选择性的,只记住人家给过她的友爱、信任、关心和帮助。所以,她的生活中,没有怨气,没有怒气,更没有仇恨。她有一种让人能细细体会的爱。在母亲眼里,伙夫、同事、保姆、老友、马夫、领导,没有区别,一样是朋友,她一样地记忆和怀念。她对以前带过我弟弟的保加利亚保姆,和跟她相处了二十年的保姆黄瑞萱阿姨,有一种超越的情感,那是人性的爱。
  我执笔中,母亲跟我说得最多的、也是反复强调的一句话,就是:“咱们要实事求是。”我想,她之所以觉得延安的抢救运动如同胡闹,之所以对整人十年的“*”嗤之以鼻,之所以能以平常心看待革命——因此能保持着常识,就是因为她愿意实事求是。唯有实事求是,才能使人不泯灭人性,才能使人有人性之爱。
  二
  在帮母亲整理外祖父和姨母们的历史时,我第一次对民国的社会生活产生深刻感觉。强梁遍地,人命如蚁,兵匪如虎,百姓困苦。政见不同、利益撕扯使社会深刻分裂,中原小县也你死我活。在民国那种因争强屠戮而导致无情仇杀的社会,在那个因党派势不两立而造成痛苦分裂的社会,在那个善恶标准彻底对立的社会,在那个仇恨深深地植根于几乎每一个人的社会,没有和解可言,没有能被使用的社会和解手段,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的许诺上,寄托在一方战胜一方,一方消灭一方。否则,战乱不止,百姓流离。

后记(2)
在那样的一个时代里,我的二姨任锐和二姨夫孙炳文、大姨夫黄志烜、三姨夫冯友兰,分别走上了革命、实业、文化之路。然而,道虽不同,终相与谋。因为,国家能富强*、独立自主,百姓能享受平等、不受欺凌,这些一样的追求,使知识分子殊途同归。
  身为前清举人的外祖父任芝铭,为了*共和理想,反清反袁反军阀反蒋抗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中国共产党,并尽己所能,帮助*。他与当时绝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觉得在1949年找到了实现社会公正的终极手段。不料,九十岁时,却知家乡饿殍遍地,却见人人噤若寒蝉。他老泪涟涟。
  武装夺取政权,从来都有可歌可泣的故事,两千年前就有对高祖斩白蛇的歌颂、对云台二十八宿的敬仰了。可是历史不能停留在古代。夺权之后,还政于民,才会成为有别于古代的故事。只可惜,没能走出从前。从掌权开始到“*”结束,培养仇恨和分裂几十年,还依靠培养出的些许造反派,祸国十年。
  在帮助母亲查对年代背景、翻阅前人手书、究竟一些家人史实时,我慢慢意识到:这些书信里,这些记忆中,有往日生活的记载,有历史风云的变迁。历史中的人物,时间略长一些,难免脸谱化,或被乱涂沫。在听母亲回忆人生、执笔母亲这书的过程中,我体会了真实与传说的距离。当回忆使真实越来越远离传说时,我们离历史就越来越近了。
  早期革命先辈,很多是读书人背叛自己的社会阶层,走上知识分子之路——改造社会的道路。那是因为他们产生了社会良心,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消灭社会不公,而不是来维护阶层利益。现在的读书人,能同日而语吗?其实,现在不是革命时代了,不需要谁背叛所依附的利益集团、所从属的社会阶层,不需要谁以背叛的方式、选择敌对的立场、用革命的手段去改造社会。可是却需要摆脱利益羁绊,站在矛盾的或对立的利益方之上,站在已形成了利益阶层的社会之上,站在统治集团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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