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慢慢聊天吧。”若兰这才放开母亲,拉着行李箱进屋,走进自己的小房间,依然
是自己出国前的摆设,三十年代的西式单人小铁床,漆着白漆的小书小书柜、小衣
柜,窗前还摆着一把陈旧的古筝,但全部一陈不染。打开衣柜,自己的衣服都摆得
整整齐齐,她深深感到母亲的温暖和爱。她拿出睡衣,到洗手间洗澡去了。当她洗
完澡,穿着旧时的家常睡衣,用毛巾边擦头发边出来时,感到十分舒服,这就是自
己心心念念的家。母亲仔细地观看女儿,还是那样清秀,只是多年不见,却多了一
份成熟。她关心地问:“若兰,怎么这样突然回来,有什么打算?”
若兰一边用梳子梳理长长的头发,一边回答说:“妈妈,从你和同学的来信里,
都听说盐运东街要拆,都画上个‘拆’字了。我觉得可惜,这是个有上百年历史的
古街,怎么说拆就拆,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挽救,如果不能挽救,也要回来向它告
别。还有这里的邻居、同学、上山下乡的农友,都是我童年、少年、青年时的好友。
啊,妈妈,我找拆迁公司前,想了解一下这条街的历史。”母亲对这条生活多年、
蕴含着她多少辛酸历史的老街很有感情,很舍不得离开这条老街,她也希望若兰能
够挽救这条老街的命运,于是她慢慢地讲起这条街的历史和她的遭遇。盐运东街,
因位于清代盐运司之东而得名。盐运司是国家掌握盐业的重要机构,虽然因年代久
远,现在已不复存在,但附近古老的建筑风范依然存在。30年代中期,台山、开平、
四邑的一些华侨归国,看中这块旺中带静的“宝地”,纷纷在此投资建房。于是,
约20栋西式洋楼在这里拔地而起,独门小院触目皆是,静静拧立,仿似一部无言的
史书。若兰的爷爷世代在这里居住,30年代中期也赶时髦,在这条街把古旧的祖屋
拆掉,建起了一栋三层的西式小洋楼,楼下还有个小小的庭院,种了两栋鸡蛋花树
和白兰花树,经常弥漫着幽幽的花香,树下还有小小的草坪。那时若兰的母亲刚刚
大学毕业,嫁给了在国民党军队中当军官的父亲。这是个官僚世家,爷爷在市财政
厅当官,太爷爷是清朝最后一批举人,也曾在盐运司当官。据说刘家在这里生活了
很久,是当年南汉主刘龚的后代,家里还保存着一些南汉时期的玉器。1949年秋,
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在解放战争中乘胜前进,南渡长江,已经逼近广州,风声很紧。
那天已近黄昏,夕阳慢慢地钻进薄薄的云层,红色的夕照蔓延了半个天空,若兰的
母亲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正在白兰树下的藤躺椅上斜斜地倚着看书,等待丈夫回来
吃饭。突然,庭院的小门“哗”的一声打开,丈夫飞一般地走进来,看见怀孕的妻
子,急忙走上前,拉着她的手说:“静,共产党很快就要打入广州,我要在今晚随
军队撤退到台湾,上峰不许带有孩子的家属。我们很快就要分别,虽然我很舍不得
离开你,也很不放心,你还有几个月就要生孩子了。我是个军官,军令如山倒,一
定要服从。幸亏还有母亲在,可以照顾你。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打回广州,我还可
以回来看到你生下的宝宝。我来不及和妈告别了,也怕她一时想不开,不放我走,
请你帮我告诉妈,照顾妈,真辛苦你了,上有老下有小,你自己还是个刚走出校门
的学生,走出家门的小姐,但也没有办法了……”丈夫的话,把还沉浸在新婚之喜
和幸福小家庭中的静以狠狠的打击,她刚才还弥漫着幸福微笑的脸庞上,流着惊恐
而辛酸的眼泪。她扑进丈夫的怀里痛苦着说:“勇,你说的不是真的!不,不是真
的!我们才结婚不到一年,我还没有承担一个家的思想准备,我们怎么能分开?你
离开军队吧!我们可以过清贫的老百姓生活。”勇把静的头从怀里捧起来,眼睛湿
润地说:“静,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和妈,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当逃兵会被打死
的。再见吧,希望我会很快回来与你们相聚。”说完,勇硬着心肠把静推开,头也
不敢回地小跑走了。
……解放后,这幽幽的青石小巷,古朴的古老建筑,成了教师、医生、干部、
作家生活聚居的区域,弥漫着浓竜的文化气息。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
大地,为解决群众买菜难的问题,这里建立了盐运东街农贸市场。20年来,市场既
给群众带来方便,又影响了市容环境卫生,幽静的小巷变得充满了喧嚣的买卖之声,
弥漫着鱼肉腥味。在今年开展“一年一小变”活动中,为整顿市场秩序,越秀区政
府决定拆除这个市场,恢复盐运东街的古街风貌。但一房产公司征用了这一带,已
画了“拆”字,要把这条有上百年历史的古街拆掉建新大厦。若兰听后,心里真是
感慨万分,她家几辈人在这条古街上生活,这条古街见证着她家几辈人的命运,是
她童年的摇篮,有她少年的梦。她深深感到真要把这古街拆除,会让她和母亲失落,
让生活在这条古街的人们失落,让生活在海外的这条古街的华侨房主失落。她想:
我无论如何也要想法保留这条古街,为自己,为大家,也为广州保存有历史意义的
古街。
第二章
夜色象一朵花那样柔和地合拢起来,一条盐运东街就静静地匍匐在月光下,青
石板路面和两旁的楼房也沐浴在月的清辉中,静静的空中流淌着一阵阵叮叮咚咚的
古筝声:幽植众宁值,芬芳只暗持。
自无君子佩,未是国香衰。
白露沾长早,春风到每迟。
不如当路草,芳馥欲何为?
这是以崔涂的《幽兰》诗谱曲弹唱的,诗人笔下的幽兰形象是寂寞自香、春风
迟到、白露早沾,虽有“国香”美名,但命运不济,还不如路旁的凡草。当这曲似
曾熟悉的《幽兰》曲在盐运东街悄悄响起时,邻近楼房的何一鸣禁不住心中一颤,
多么熟悉的古筝声,多么熟悉的《幽兰》曲调!是若兰,一定是若兰回来了。他心
中一阵狂喜,不禁冲动地推开窗口,伸头往若兰住的小楼望去,只见若兰的房间果
然亮了灯,阵阵古筝声正是从飘荡着白色窗纱的窗口流淌出来,仔细闻闻随风飘来
的空气,竟然飘荡着幽幽的兰花香味。一鸣知道,这是若兰弹古筝的习惯,她一定
会燃起一支兰花味的香,在渺渺飘浮香味的青烟中弹奏。他真想象过去那样对着若
兰的窗口大声喊一声:“嗨,若兰!”但话语刚到嘴边,又缩回去了,现在的他和
她,已不是当初热恋中的朋友,他已经有了妻子,若兰也名花有主。世事难料,那
么情深的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也许是第六感觉的作用,若兰正在弹琴时,心
中也突然一颤,不禁停下手,拉开窗户,伸出头去,看见一鸣正象过去那样,一听
到她的琴声,就会从窗口伸出头来,但就是没有象过去那样亲热地对着自己的窗口
大喊一声“若兰”。是的,他们已不是过去青年时的一鸣和若兰了。然而,他们还
是微笑地点点头,不约而同地道一声:“你好吗?……”但却都不知如何往下讲。
虽然他们之间已有十年没有联系,但通过颖思,也都知道对方的境况。一鸣此时在
窗口对着若兰作了一个熟悉的手势,若兰就已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让她继续弹琴。
若兰微笑地点点头,走回古筝前,默默地定了一下神,伸出纤长的手指,气定神凝
地弹起琴来。一首《春江花月夜》,又一首《高山流水觅知音》……轻轻地流淌在
盐运东街的夜空。在这幽雅而又略带忧郁的古筝曲中,仿佛把他们带回远去的儿时、
少年时、青年时的回忆中……7岁时的小若兰正在家门前的小庭院的白兰树下,学
着母亲躺在藤躺椅上看小人书。突然,“砰”的一声,一个肮脏的小球打在她的书
上,小人书被印上一个黑黑的球印,若兰生气地哭嚷着:“谁这么坏?把我的书弄
脏?!我不……”
这时,从庭院的小门缝中探出一个剃了小平头的小脑袋,这是隔壁作家的儿子
何一鸣。他的父亲是个有名的作家,写出了几部在全国出名的长篇小说。但他的儿
子一鸣却与文质彬彬的父亲不同,十分调皮捣蛋,怪不得民间有个传说,画家的儿
子不画画,作家的儿子不写书,商家的儿子不经商,也许是见多了就产生厌烦的感
觉吧。这时,一鸣一手推开门,急忙闯进来一边找球,一边大声说:“我的球也没
长眼睛,怎知道你会在这里看书?谁叫你不在房间好好看书,却偏偏坐这小院子看
书,该你倒霉!”说完,他拣起自己的小球就横冲直撞地跑出去,若兰对着蛮不讲
理的一鸣背影,委屈地哭起来了。第二天早晨,妈妈给若兰穿上新衣服,背上新书
包,带着她上学去了。
培育路小学就在盐运东街隔壁,她们在操场上看见的一年级新生有好几个是盐
运东街的,若兰看见楼下的李颖思,还有前几栋耧的张建军等好些老街的邻居孩子。
她高兴地拉着好友颖思的手说:“颖思,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学,最好我
们能分到一个班。”
颖思高兴地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果然,她们被分到一年(1)班。当若兰和颖思高兴地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
又被后面匆匆忙忙闯进来的一鸣撞了一下,她生气地瞪了一鸣一眼,不高兴地想:
怎么这样巧,又跟他同一个班。可到分座位时,若兰更傻了眼,陈老师竟把自己和
一鸣分到同一张书桌当同桌了,可一鸣却幸灾乐祸地说:“刘若兰,我们同用一张
书桌了。现在我在书桌中间画一条线,你右我左,不许过线,谁过线手肘就要挨一
拳。”若兰惊恐地看了一鸣一眼,又看看书桌中间的那条线,上课时只好小心奕奕
的。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