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骤至,地裂山崩,灾难的突然降临使孩子受到的创伤和痛苦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言传的。什么是生命中难以承受之痛?这个问题之复杂、敏感可能会远远出乎人们的想象,更何况是发生在年幼的生命身上?在孩子们的图画中,倒塌的房屋、被压在废墟中的亲人、那些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这些都是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是稚嫩的心灵所无法承受的重压。在孩子的笔下,死亡的痛苦呈现出它的各种形相,这是最令我们感到痛苦和忧虑的。对于成年人的世界来说,不难知道生之脆弱与无常、知道命运之吊诡与残酷,因此学会以珍惜和感恩对抗苦难,劫后的幸存者对此更有体会。因此古罗马作家西塞罗说,探讨哲学就是为了迎接死亡;许多哲学家都提倡在灾难后让心灵开朗飞扬,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以自由的浩气取笑和蔑视命运的残酷。但是,对于儿童来说,痛苦很容易滞留在他(她)们的心灵和梦魇中,风雨会过早地浇灭萌芽中的人生理想,这是最令人忧虑的事情。画集的编辑们认为应该尽力减少孩子们对痛苦经历的回忆,以明媚温暖的阳光和美丽的彩虹帮助孩子们走出灾难的阴影,是很有道理的。
在西方古典文献中,中止悲哀、抚平痛苦的最有效方法是《奥德赛》中海伦从埃及人手里拿到的“有消除悲哀、愤怒、痛苦记忆的力量”的灵药。现实中当然不存在这样的灵药,只有社会的进步和生活的幸福才是最好的灵药。因此,面对孩子们描绘美丽的家园和自由的梦想的图像,我认为他(她)们是在表达对于进步与幸福的祈愿;我还认为“风雨后的那道彩虹”绝不应被理解为和被利用为虚幻和廉价的装饰品——这是成年人的世界常对孩子的心灵犯下的罪错,而是在劫难后更强烈、更自觉地意识到的面对生活的真实理想和祈愿。阳光明媚,春暖花开,房屋整洁,亲人快乐——这些儿童美术中常见的图像在这里具有了无比真实的含义和强烈的情感。曹保印先生在笔记中说到:“在他们的笔下,理想依然是绿树红花,家乡依然是青山碧水,鸟儿展翅在蓝天中自由飞翔,小鸡小鸭小狗小猫小兔子享受着各自的乐趣。可以说,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出灾难的阴影,走向温暖的阳光。这是最难能可贵的。”这也正是我在欣赏这些图画时所强烈感受到的,以绘画的形式描绘出的心中彩虹,的确是抚慰孩子们心灵创伤的精神良药。当生活的悲剧降临、幼小的心灵可能会遭到扭曲的时候,表现美的观念和艺术创作必定可以起到重要的保护作用。在纳粹残杀犹太人的特莱津集中营里,女艺术教育家弗利德仍然相信要用真善美的观念教育儿童,极力通过绘画使孩子们保持正常儿童对美的敏锐感受。她指导的儿童创作的几千张绘画作品保存在布拉格犹太人博物馆,今天的人们终于读懂了这些儿童画的价值:在集中营里,绘画依然美丽。'1'虽然历史不同、性质迥异,但同样是经历着痛苦的幼小心灵,这次展览和这本画集中的作品不也正是具有释放痛苦、向往美好人生的价值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序三:像彩虹一样美丽(2)
我还想顺带谈一谈由这些图画所联想到的目前儿童美术教育问题。从教育学的角度来看,在西方思想史上真正深刻地认识和呼吁儿童教育的意义和力量的,首先不是教育家,而是浪漫主义诗人、文学家、艺术家。'2'与一般的儿童教育相比,儿童美术教育的意义与力量就更为凸显出审美、游戏、纯真精神等特性;对于儿童来说,绘画只是一种手段,从中可以获得对事物的独特感受、审美体验和体会自由创造的*。因此,在儿童美术教育中应该珍护儿童的天性、稚趣的童真,并激发最新鲜奇特的想象力、最大胆的创造力。由于生活的进步,孩子们面对的世界越来越五彩缤纷。我们既应该让孩子们不断认识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但也应该使孩子们慢慢懂得:真正有价值的事物其实仍然只是那么少、那么谦卑地等待着朴素的心灵去发现和感受;应该使孩子们懂得珍爱一只在台阶上吱吱觅食的小麻雀,应该让孩子们相信森林中的绿衣仙子会为了车前草的被劫掠而哭泣……
在儿童美术教育的发展中,有一种“小美院学生”或“小齐白石”的现象,大人们惟恐小孩进不了美院或当不了大师,过早地向儿童灌输成年人的审美观、绘画的技术能力。要懂得珍惜、呵护儿童纯真的感情、奇异的想象力和稚拙的表现手法,这是儿童美术教育工作者最为关键的价值观念和教学素质。我曾经有过一次带一群学美术的孩子出去旅行写生的体验。我尽量鼓励孩子们在认真观察的基础上自由发挥、大胆创造,优美风景、民间的故事等等这一切都在孩子们的笔下互相穿插、自由衍生,形成了一幅幅洋溢着无限稚趣与自由想象的画面。但是我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成年人世界逐求功利性目标的影响下,这种天真、自由的岁月很快将成为过去。
从儿童美术教育的角度来看,在这次展览所收集的绘画作品中还使我思考这样的问题:一是西部贫困地区儿童美术教育的落后状况,从许多不同年龄孩子的作品中可以看出缺乏相应的绘画与审美教育,一些十七八岁的高中生的绘画能力还是处于幼儿园的水平;二是应该警惕和避免成年人社会的意识、口号对孩子们朴素、纯真心灵的污染和扭曲,这一点是更为重要的。在20世纪英国作曲家迈克尔·肯普·蒂皮特 (Michael Kemp Tippett)创作的清唱剧《我们时代的孩子》(A Child of Our Time)中,那些孩子的命运在迷途中昭示着他们的无辜、善良和纯真,但社会强权的轰鸣、改造,使人心悸不已。作者因此而说∶“我要让悲剧唱出声来!”当这部清唱剧在欧洲各地上演,据说有数次令全场泪如雨下……我们也真该想想,我们以成年人的名义、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对孩子作了什么?
据悉,这次展览的作品和绘画集义卖所得,将全部用于支持灾区重建,特别是关注儿童的绘画才能培养,这真是很有意义、很值得大家关注的事情。我相信雨后的彩虹不但是美丽的,而且可以在孩子们的心灵中永不褪色。
2009,5,5
注释:
'1' 参见林达《像自由一样美丽》第70~71页,三联书店,2007年
'2' 参见马克·爱德蒙森《文学对抗哲学》,第44页,王柏华、马晓东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
(李公明: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史系系主任、美术学研究室主任、中国美术史教授、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2001年至今任《美术馆》杂志执行主编,2003年任《东方》杂志主编。著有《广东美术史》、《历史是什么》、《左岸的狂欢节》、《图说世界美术大系》等。)
。 想看书来
序四:从什么时候起,“理想”变成了“梦想”
从什么时候起,“理想”变成了“梦想”
陈家琪
这是一本很幼稚的画册。里面有一位孩子说他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在我看来,这个梦想与那个说他的梦想是当一名音乐家,另有一个说他的梦想是一家人在白云上走,幸福一身(生),平安一身(生),还有一个名叫王辉的孩子用了“未来的故居”这样语句不通的想象来表达他的梦想,所有这样,真的只能算是梦想,梦中的想象,而不是我们小时候高唱的理想。
我像他们那么大时,整天唱的就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前后两段,第一段的结尾是“向着胜利勇敢前进”,第二段结尾是“为着理想勇敢前进”;理想建立在“时刻准备,建立功勋,要把敌人,消灭干净”上。
半个世纪过去了。
对这些孩子们来说,“胜利”在哪里?“理想”在哪里?他们,或者说我们该向哪个方向前进?
在地图上沿汶川——北川——青川向东北方向搜索,刚刚进入甘肃境内,向西看一眼,那就是文县。它肯定在“5·12大地震”震区范围内,但似乎又是一个被人们遗忘的角落。我不记得哪里曾经报道过那里的情况——至少在我,印象中并没有出现过文县震后的画面。
但现在,有这么一本画册就摆放在我们每个人面前,它逼迫着我们必须面对孩子们的幼稚与梦想,面对他们梦想中的家园、青山、房舍、教室、帐篷、吊针、和平与荒凉,当然还有苦涩的心灵。
文县,文县的孩子,如果没有人提及他们,如果没有这本画册,他们在地震的巨大灾难中就等于不存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没有人讲述他们的遭遇,没有人记录他们心灵的创伤,特别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梦想,这些故事、遭遇、创伤、梦想也就毫无意义。
现在,有了这本画册,也就有了他们的故事、遭遇、创伤与梦想,有了我们或漫不经心,或泪眼朦胧的反应,有了我们在真实——梦想的真实——面前或习以为常,或重新开始的思索。
从一年前那个时刻起,我就反复问过四川的朋友:我到底能为那里的孩子们做些什么?能不能收养?
四川的朋友说:你什么也做不了,收养很麻烦,一切都未可知,你就坐在那里看、想、写,这就是你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事。
是得有人专门坐在那里看、想、写。
但我往往看不下去,也不愿去想,更谈不到写。
有人说遗忘是自然的,记忆就是对遗忘这一自然现象或自然功能的有意抵制。
但在我,至少在大部分情况下,往往是在强迫自己遗忘。
昨天(5月3日)晚上,我在电视上看到CCTV的记者柴静在清明前后重返汶川的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就始终不说一句话。他是如何逃生的,有什么想法,无论柴静如何启发,就是一言不发。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一种连梦想都没有了的沉默。柴静亲切可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