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半支莲 作者:钟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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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半支莲 作者:钟鸿-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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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孕妇姓贺名澹江字衡。她说:“大夫,您老人家不知我有多苦啊!”钟健魂忙拦阻她:“衡衡,大夫忙着呢,咱们先回家吧!”贺衡的火暴脾气一下子炸开:“回去!回去!我到哪里弄钞票填补你的牌桌?”钟健魂恳求地说:“衡衡,别说了,我对不起你。”贺衡生气地嚷道:“你不要管我。”说着猛地坐起来,忽然肚子疼得喊了起来:“哎呀,哎哟!”女大夫敏感地问:“是不是要生产了?到日子了吗?”钟健魂说:“差不多了。”女大夫说:“唉!真是!小王,快准备吧!”那个年轻男大夫满脸不高兴地嘟囔着说;“真倒霉,今天是礼拜天,我的朋友一会儿还要来找我。”女大夫看了看满面愁云的钟健魂对小王说:“咱们好事做到底吧!”小王对钟健魂说:“回去拿30块大头来。”钟健魂哦了一声道:“我这就去!”贺衡嚷道:“你上哪去拿呀!”钟健魂低声地说:“衡衡,别急!我去想办法。”贺衡气鼓鼓地说:“你找个差事丢一个差事,谁借钱给你呀!也只有求我姐姐想想办法吧!”钟健魂说:“好吧!那我去了,你好好休息。我尽快回来。”贺衡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理睬他。女大夫瞧他很尴尬,忙解围道:“钟先生,你就快去吧!”钟健魂如得令一般:“是!”转身迈开军人的步伐匆匆走去。

    大夫们把贺衡推进产房,他们在做着接生的准备。贺衡躺在产床上,气犹未消,又强忍着生理上的疼痛,昨天的事和遥远的往事断断续续涌上心头。这倒好,多少转移了她产前的阵疼感觉。

    “昨天,对,就是昨天晚上,当我挺着大肚子忙了一天家务,到九点多钟,已经精疲力尽,可是在牌桌上泡了一天的健魂还不收场,反而喊道:“贺衡!快拿点钱来。”我一边应道:“啊!”一边暗自思忖:“又输光了!唉!”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弯腰翻抽屉。一看,剩下的钱还不够明天买菜呢,这日子怎么过呀?可他还在高声地催促。我勃然怒道:‘好吧,这日子不过啦!’抓起抽屉里仅有的一块大洋和几个铜板扔给了他。随后我走进里屋关上了房门,躺在床上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取出床头柜抽屉里的安眠药小瓶,它似乎对我说:‘都咽下去,都咽下去,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打开药瓶盖一看,还有半瓶,鬼使神差地我就将它全部倒进了嘴里,拿起半杯水咕隆咕隆吞入肚内。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现在醒过来了,仿佛从一条黄沙弥漫、阴风惨惨的小道踉跄地逃了出来。庆幸又恍惚,昨夜为什么会奔向那条黄泉路呢?苦啊!难啊……生活难道就没有甜吗?哎哟!哎哟!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拳打脚蹬地往外拱,孩子,你也活过来了?你为什么这样着急地也要来尝人间的烦恼呢?还是人间确实也有蜜糖吸引着你?”

    在阵疼的间隙,她抚摩肚子的手感到了婴儿的心跳,一股甜丝丝的暖流涌入心田。她仿佛听到了窗外小鸟的叫声;她又看见了阳光下熠熠发光的梧桐树;似乎回到大革命时代;回到了她在湖南长郡中学上政治班的校园。往事像电影的画面一一闪现:

    “1926年春天,北伐军攻占了长沙,长郡中学里,忽然来了一位军事教员。他组织了一个政治军事学习班,我们女子师范一些学生也去参加听课了。学习班的这位教官年青、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尤其在他宣传革命道理时,声音是那么雄浑有力,像男中音在唱着一首情感醇厚的歌。我被他吸引住了,这就是钟健魂,国民革命军的青年军官。他们北伐到长沙后,暂时驻下来继续发动群众。在政治班学习,我懂得了一些革命道理。有不懂的下了课,就去请教钟教官。他只比我大几岁,又是同乡,谈得来。不久我们就漫步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小鸟在枝头唧唧喳喳不停地说情话,我俩树下切切私语,只怕太阳落山。就在当年秋季北伐军攻打武昌前,我们成婚了,健魂奉命进军武汉,我仍留学校读书。

    他在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任军事教员,我也想去武汉。他说他工作流动性很大,让我就在长沙等他。没多久,发生了“四、一二”政变,国共反目,共产党员被追杀,我真担心健魂的安全。

    1927年深秋的一天傍晚,我一人住在长沙长郡中学后面,我们婚后租住的一间小屋里,不思茶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天色渐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但我不敢开门,在那兵慌马乱的年月,万一有什么坏人闯进来,怎么办?“砰!砰!”敲门声低沉而急切。我大声问:“谁?”“我!快!”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很熟悉,噢!是他,是他。我忙下床跑过去拉开门闩。迅速挤进门来的健魂,衣裳褴褛、蓬头垢面。我紧紧地拥抱住他,再也不能让他离开了。

    在熄了灯的小屋里,健魂轻轻地向我叙述这些日子他的经历。

    他参加南昌《八一》起义打散后,组织派他到江西萍乡安源煤矿发动矿工,他深入矿井,宣传组织了矿工队,参加了秋收起义。他带领的一营人先攻取了湖南醴陵县城,接着攻打浏阳县城时,却遭遇全军覆没。在夜雾迷漫中他从血泊中爬出来,逃出浏阳城,悄悄地进了长沙。到长沙立即去找组织,但联络站已搬家,不知去向,天擦黑儿才溜回家中,又能相见,好幸运啊!

    哪知这甜蜜的夜晚刚过,接踵而来的是黑色的白天。第二天,健魂刚换上洁净的衣服,刚吃上一口我为他用木屉蒸的喷香的粳米饭和红辣子炒豆豉。一个便衣和两个国民党兵闯进家门,不由分说地就把他带走,我好声哀求、大声嚷嚷、紧拉硬拽、都没用,健魂被那些恶鬼抓走了,原来他还是没有逃脱特务的监视。

    更深的恐惧,更深的黑暗笼罩着小屋,似乎到处是健魂的影子,却又不知上哪里去找他,我心乱如麻。

    谁知过了十几天,一个陌生男人给我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衡:速找中服内衣一件换洗。魂’‘是他的亲笔字,他还活着,他还活着!真让我喜出望外。’‘可是为什么要特别说找‘中服’?先把送信人打发走吧。我马上找出一套干净的中式内衣和一个袁大头银元给了来人。送信人走后,我细细捉摸纸条的含意。“中服”“速找中服”。啊!是谐音,是要我“速找仲孚”,仲孚姓吴,是健魂在长郡中学政治班的学生,也是我的同学。在听了钟的课后,吴加入了共产党,他们师生情意笃厚,难道吴仲孚有办法救他?黄昏后,我用热毛巾抚平了红肿的双眼,略收拾整齐,买了盒点心,就去吴家求吴救钟。

    果然吴仲孚设法救健魂出狱,并协助健魂带着我连夜逃出长沙。

    唉!这些年到处流浪和失业,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投奔在南京的姐姐贺定华。定华在舅外公黄兴的夫人主办的贫儿教养院当教员,工薪低微,还要养活我们,真难啊!健魂寄人篱下,无业无望,心头苦闷,打麻将消愁,也是难免啊!”

    贺衡回忆到此,无限辛酸!偏偏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在踢蹬了,而且是那么的强烈,使她难以忍受,她呻吟着,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你为什么偏要在苦难的岁月来到这苦难的人间呢?”

    在那个混沌世界里的婴儿,却像一株“死不了,”不管不顾地,拼命地从大地、从母腹内拱了出来。它——她,就是不甘命运摆布,在这充满内忧外患的社会中挣扎着求生存、求发展的我;虽然不受社会宠爱,却是一个苦恋生活,孜孜求索,不断追求真善美的小女子。

    二、小房子破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小婴儿好似卡通片中跳跃的画面,转眼我已八岁。

    1937年,抗日战争开始,北平师范大学西迁,继父黎锦熙与母亲随往。1939年,母亲要生小妹妹了,就去四川铜梁县将寄居在姨母家的我和姐姐钟步超接到离铜梁不远、条件较好的合川县居住。我们在一家书铺后租了两间房子,书店老板很和气,他给了我随意借书阅读的机会。

    我从书店借来许多文艺书籍:《家》《春》《秋》《子夜》《红楼梦》等,八岁的我,似懂非懂、囫囵吞枣地一本本吞噬。究竟是孩子,影响最深的还是安徒生的、格林的世界著名童话。这些童话虽然讲的大部分是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却都宣扬了爱情的美好、忠贞,人品的善良和勇敢。那些为纯真的爱做出伟大的自我牺牲精神的故事使我终身难忘。

    《小人鱼姑娘》中,那个人鱼三公主,为了能爱上人间她见过的那位英俊王子,宁愿答应女巫苛刻的条件:割去她秀丽的长发和灵巧的舌头,让鱼尾变成人的双脚。鱼尾虽然变成了一双秀美的人脚,可是一沾地就如踩在钉板上。但她终于伴随在她心爱的王子的左右,虽然她不会说话,但她的美丽、温柔赢得了王子的欢心。王子每次打猎和举办舞会都带着她,她的舞姿非常婀娜,脚板虽然痛得直刺心脏,她却以快乐的笑容遮掩痛苦。

    有一天,王子带着她乘轮船去迎娶邻国公主,她独自在惨淡的月光下,靠着船桅痛苦地呼唤她的两位姐姐,问她们:“我该怎么办?”姐姐们替她去请教女巫,女巫捎话捎刀给她:“你得不到王子,而且,在王子和公主成婚后,在太阳升起之时你将变成泡沫,你只有把他们杀了,将他们的血涂在你的脚上,你就可以回到水宫,继续做人鱼公主。”

    人鱼姑娘轻轻走进王子的新房,看了看纱帐里幸福的新婚夫妇,多么可爱的一对啊!她双手合十向他们祝福,转身回到桅栏,向她的姐姐们告别,她说:“我宁愿变成泡沫,也决不去伤害这对幸福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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