浜统浚�50年代一般干部也就住这样的宿舍,家具也都是公家的,吃饭也全在食堂。老查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枕着头颈、睁着眼睛,仿佛在凝思。他看我进来坐起来问道:“吃饭了吗?”他是处长,吃中灶,我是干事在大灶食堂吃饭,彼此不可能在吃饭时见面。我说:“吃过了,支部找我谈话了。”于是向他说了支书宣布的决定。老查说:“我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老查冷静地提问:“咱们今后怎么办?”我知道他想提出什么?反问道:“什么怎么办?”老查说:“你成了右派,让我怎么和别人说?怎么向于光远说?”于光远是理论界的一位权威,是老查立身理论界的依靠。我几乎不加思索地回答:“那就离婚吧!”既然将我看作臭狗屎,我又何必贴着人家呢?
在反右前半年,我和老查的关系虽有恢复,但这次可非同一般,我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老查难道应陪着挨骂吗?难道还不借此下决心吗?我的担心成了现实,老查已是那么赤裸裸地说出来了,我成了他前程的拌脚石,使他无脸见朋友了。老查的话如一束寒风杀进我的心田。虽然我已落到这个地步,但内心仍然是很高傲的。我从来就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座右铭:“不做月亮,要做太阳。不靠别人的光来照亮,要靠自己发光。”如果现在自己不能发光,那就隐蔽吧。在政治上向党投降不可耻,在感情上就决不能乞求别人。就这样,我住回母亲家。过了三天,1958年6月1日,老查和我互不言语地走向街道办事处。于是就出现了开篇所述的离婚场面。
北京的初夏,风和日丽,绿柳飘拂,绒花红艳。8年前我们散步在太庙后河沿,第一次敞开爱的心扉时,也是此景,如今景是情非,难道这就是人间情感变化的规律?不!只能说,我们没有‘真爱’。当年他爱我年青貌美,我爱他是有文化的年轻的老革命,感情缺乏根基,是墙头草。
我们分手了。住房、家什都留给了老查。
虽然我这样地不懂得争取自己的利益,但别人以不善待于我。当时他会因为我自动地平分了抽屉里的八百元钱来电话责怪我,我也真为他的小气和不顾常理的态度生气了;反责问他几句后挂断了电话。还暗骂自己:“真叫瞎了眼睛,当时怎么会舍弃明珠而拾鱼目?”从此我淡忘了老查。
生活来了个彻底的颠倒,不是我辜负了生活,而是生活欺骗了我。我想起了在学校里最爱读的普希金的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阴郁的日子需要镇静,
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
心永憧憬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阴沉。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恋。
十三、人间仍有真情在
在单位里我和楚霸王一样闹了个四面楚歌,楚霸王是战略战术的失败,我呢?一个小兵被稀里糊涂的逼至乌江毫无退路,真是不幸。孤零零地回到家中,看到了从东北来京度假的姐姐,姐姐知道我的情况后说:“你这样,我今后填表怎么写?”是啊!在她的社会关系中出现了“右派”字眼,是可能影响她的前途啊!但人间的真情还是有的。母亲没有责怪我,依然为我做红烧肉;儿子小强、建一还是那样亲切地贴在我身旁。从南方转业到北京铁道学院(后改名北方交通大学)任副院长的父亲来看我了。那是个礼拜天,我因感冒,上午九点多还躺在床上,见父亲走进了我住的西房,我即要起身,他说:“别起,休息吧!”他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他那温厚的手抚摩着我的头,同时说:“你是个好孩子。”那抚摩一下子牵回童年得到过的父爱,那一句信任的话引出我委屈的眼泪,父亲拿过床头的毛巾为我擦泪,他说:“别哭!注意身体,我还有事呆不住。”他站起身,拿出一张拾元的钞票放在我的枕边。我没有挽留他,我想他可能是借口办别的事,抽空来看我一下。短短相会留下的温暖,已够了,那已是寒夜中一根不灭的火柴。
1959年,我被定性下放劳动到农村,有天,忽接母亲电话:“有朋自远方来,你能抽空回趟家吗?”我将工休倒了一下,立即赶回家。一路上想:是守诚吗?跨进院门,透过北屋的门窗玻璃已看见守诚身着海军军官制服的高大身影。他正在向门外凝望。我怎么对他说呢?在我脚步犹疑的刹那,母亲推开门喊我:“快进屋咯!”
我走进北屋,守诚以微笑迎我,顿时我看到他那放着红光英俊坦诚的面颊,仿佛房间四壁也随之生辉。他是那么完美,而我已是被涂满污垢的小猫。相形见拙,无限委屈和后悔涌上心头;我定了定神,开始问他好,和他寒暄。他说,大跃进,人人写诗,他也写诗了。他摘下他军帽,帽子里塑料层下贴着他向党表红心的诗。他说他结婚了,并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他和她合影的半身照片送我。他的爱人姓罗,很精干健康,是他的球友,在当地派出所工作。自1949年底,我和查汝强相好后,他过了九年才结婚。我知道他忘不了我,我太对不起他了,自1951年,他几乎每年都进京,不是参加游泳比赛,就是参加什么会议。每次都要来看我母亲和我,但他从来不和我亲近,只是像兄长一样关心我,并屡次劝我搞好家庭关系,有时碰到我两个儿子,和他们也玩得很好,小建一最喜欢吊在他的胳膊上打秋千。有次我们搬家了,他通过北师大打听到继父黎锦熙的住址,又找到了我。
守诚问我近日情况如何?我说:“上西屋谈吧,免得影响黎伯伯的工作。”母亲说:“也好!吃饭时我叫你们。”
到了西边小屋,我们靠书桌而坐。我说:“我的情况不好!”守诚问:“怎么?”哇的一声我竟然像孩子一样哭了。守诚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自己的表白。我说:“我被划成右派了,也离婚了,现在在农村劳动。”守诚没有说什么,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请你把刚才我给你的那张照片还我。”我不禁哭得更伤心了。我呜咽道:“为什么要拿走,和我划清界限?”他说:“这照片上还有别人,我没有权利将它留给你。”我又说:“要是你家人也像我,你也这样吗?”他说:“也会这样,但我可以等待。”是的,他一直在等待着我、盼望着我早日被解除桎梏。他过去给我的他个人的照片,也没有要走,全部留在我这里,至今我珍藏着。
当我改正后,事业上作出成绩,他也衷心高兴并祝贺。1999年初他去世后,他的夫人小罗告诉了我,我到青岛出差时,去看望了他家,见到他的大儿子,我们的友谊长存。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水晶一样纯洁光亮的人。
第十一章雁落豆各庄
豆各庄啊!豆各庄,
忘不了默认的干姐妹,
忘不了送瓜的大哥。
豆各庄啊!豆各庄,
惊见了‘大跃进’的虚伪,
惊见了‘食堂化’的恶果。
一、 来到了豆各庄
1958年,6月5日我和梁湘汉奉组织命令,晨7点半抵昌平营口村到达修建《十三陵水库》工地。下午三点劳动到夜十一点。挖土、铲土、挑土,第一次参加强劳动,开始挑半挑土,就压得肩神经连着脑神经一起痛。临来时,母亲给我做了一个外用白布内絮棉花的垫肩,上面还绣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这可解决大问题了,一个月下来,已经能挑两座小山似的沙筐,《七一》水库建成,我返回城里。
紧接着1958年7月10日上午,我被独自派到东郊豆各庄乡平房村开始长期下放“劳改”的生活。
豆各庄乡平房村离京城也就是6、7里路,但已离开了城市的喧嚣。蓝天、绿野,一溜瓦房或三、五成群的土房,来往田间的人们不是扛镐就是扛锹,都是素色的短衣长裤,有把裤边卷起来的,有在腰间扎根布带的,走路不紧不慢的。
我先到乡社办公室报到,拿了公社介绍信来到村里。村书记接待我,他是一个中年男性农民,他看过介绍信说:“喔!来了!你住在妇女队长李队长家。”说着就站起身领我去了李家。
一个小院,两间套房。一个身穿略为肥大的兰色旧干部服的中年妇女老远迎出来;“书记!屋里坐!”。书记说:“不用啦,跟你说点事。”他二人走到院子一边,轻轻地嘀咕几句,然后,书记对我说:“你把东西放好,中午随李队长食堂吃饭,活茬就听李队长的安排。”
书记走了,我随李进屋,李让我把行李放在里屋小床上,清开了原来上面堆的杂物,里屋东墙摞了几层衣箱。李的床在外屋,外屋还有张方桌,一把椅子,两张凳子。正面墙上有毛主席的彩照,还挂着奖状,侧墙挂着一个男人的黑白照片像框,犄角儿有个旧立柜,内放茶具、碗碟等,蜂窝煤炉放在屋外面。突然我有了个疑问?为什么是床不是土炕?后来听村里人讲,原来这位李队长是从城里来的,先前落泊,后来嫁到这个农村,偏偏命又不好,没几年丈夫就上阎王那里去了。40来岁寡居,没什么负担,敢说敢干,入了中国共产党。在那时势造英雄的大跃进中,被乡领导任命为村妇女队长。
中午,李队长领我去食堂吃了午饭,这个乡是近郊,比较富裕,午饭是白面馒头就白菜炖豆腐,吃饭不要钱,已经实行食堂化了。全村的大人、孩子拿着碗筷排队领饭。好家伙,有位大嫂一下子就要了五个大馒头,一瓷脸盆的菜,她要再添勺菜,食堂舀菜师傅说:“你不是老喊有病下不了地吗,咋吃这么多?”大嫂说:“你管得着吗,不吃白不吃,又不是吃你的。”后面排队的插嘴道:“老张,快给她吧,省得磨烦。”
我虽然下地干活,可还在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