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与怨恨，惊恐和疼痛像电流一样贯穿过身体，似乎永远不会休止。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忍了又忍，渐渐没了力气，一头向前方栽了下去。
3
砸门声把我惊醒过来，我伏在床头，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于昕和林湘珠。我抬起头，李汉臣的身影在视野中倏忽放大。他一把紧紧地搂起我。
“你受伤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我痛呼了一声，觉得自己像被痛打了一顿，全身的骨头都软绵绵地撑不起骨架，胸腔内的五脏似乎都被挤压成了一团。爸爸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
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于昕的手动了一下。接着冲进来的是姜悟和小卢，谢天谢地儿子没有进来，这种场面我不想让他看到。
“我没事……”就是精力透支……我指了指床上，“快给于昕急救，他失血太多了……”
小卢走过来，表情有一瞬间的震惊，那是超出了正常人理解范围之外的那种震惊。他没有看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于昕抱了出去。
林湘珠僵硬的身体躺在床上，我想以后这张床我也不敢再睡了。这会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让父亲救她，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妈妈爱他，所以不愿意。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爸爸告诉我，就当做自己没有这能力，不要想起，不要使用。可是当时爸爸也为我送了命。
为人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可以抛开一切顾忌的。刚才我抱着于昕的时候，就想，如果不是他，那么被林湘珠杀死的就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能不救他？
再看一眼床上的林湘珠，她还穿着粉红的裙子，身上溅了血，头发散铺在床上，脸庞苍白，眉头皱着……她已经死了，我杀的……
我推了一把李汉臣，离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搜心刮肚地大呕起来。李汉臣一手抱住我，一手替我拍背顺气。我眼泪淌了一脸，胸口生疼，吸一口气就疼一下。
李汉臣抱起我，我茫然地看着他的脸，天花板和墙壁在向后退。我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我……杀了人……”
“胡说。”他的声音虽然轻，却十分坚定，“她本来就精神不稳定，还有病，她是自己发疯才死的，和你没关系。”
他把我放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我眼里只看到他，他的脸，他的眼。在心里压抑了多少年的秘密，一下子全都翻涌着喷出来。
“不是的……”我觉得自己只剩一口气撑着了，“是我杀的……爸爸告诉我，要忘记自己身上的异样，他说要和别人一样，不要记得这件事。可是……我忘不了，爸爸是因为我才死的，我却没办法救他。云芷也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也没有来得及救她。我觉得我就是一个灾星，一个废物，虽然有这能力，却什么也做不了，想救谁也救不成。可是我刚才……救了小于昕，却突然发现救人同时其实就是杀人，我……杀了人……”
他把我的头紧紧地按在他的胸前，压得我几乎窒息。
“别这样想……”他说，“我也杀过人。第一次杀人之后我手抖得握都握不起来，可是我不杀他我就会死。他并不是无辜的人，他如果不死，会杀了我，还会杀死其他人。”他捧起我的脸，“她想杀死儿子，杀死于昕，杀死你……她应该死掉。”
“我知道……”我多少缓过一点来。
我知道她不是好东西。乔乔现在的情况我不清楚。于昕能不能好转，谁也说不准。应该可以保住性命吧，以现代的医疗水准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样的外伤是完全可以很快治愈，不留后遗症的。
我只是……第一次这样面对着，自己制造的死亡。之前我并不是没有经历过……以前，那是间接的，没有直接面对的。我也看到过死亡，爸爸的尸体，云芷的尸体。可是，他们是被别人杀死的……
我一直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堆里，可是……我早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了。
“儿子呢？”
“给他用了一点镇静剂，他还在睡。”
我点点头，靠着他坐直了一些。
“有些事，我想和你说。”
他给我端了一杯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干，觉得精神比刚才好了很多。我的胆子，其实……应该也没有那么小吧，只是刚才实在太虚弱了，身体状况也影响了心理。我把水杯抱在手里，“刚才已经断气的人是于昕，但是……因为我，所以，现在死的变成了林湘珠。”
他取走水杯，握着我的手。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这个能力我父亲有，我也有，我家每一代都会有一个人有……到了小白身上，还是有异能，却是另外一种，和我家代代相传的完全不同。我想不通，父亲从没说过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的能力……这还是第一次用。爸爸死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我的朋友死的时候，我来不及救她。第一次用这能力，很痛苦，而且林湘珠死了，我心里……不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而且不会犹豫。”
我有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了一些，思绪也慢慢理清了，人也理智多了，只是还是没有力气。
她为什么突然发疯来杀我儿子？甚至还把乔乔推到楼梯下面？她最恨的人应该是我吧？我是她的情敌，我们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杀我？而转而去了游戏室？
她还推了乔乔？我忽然想起这问题，就算推，也得她推得动啊。乔乔虽然不重，可是它的型号老，也不算轻。
小卢说是她推的，我相信他不会说错，这个人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可是林湘珠，林湘珠为什么突然不对头了呢？是因为李汉臣的叔叔死了，打乱了她的计划？还是李汉臣彻底的拒绝让她失去了耐性？这中间有点事我想不明白……
身体很难受，思路也不够清晰。我看看外面，因为是模拟生态环境，我都没了时间概念。
“林湘珠的事情，怎么办？”我问，“她……会麻烦的吧？”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太子妃啊，就这么死在了我们这里。对了，还有，李帆！他，他如果知道林湘珠死了，这个孩子……他该怎么办啊？
“你别想太多了。”李汉臣抱着我，“医生马上就过来，你先休息一下。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你别担心，也不要害怕。”
怎么会不担心呢，儿子怎么样了？于昕怎么样了？林湘珠要怎么处理，还有李帆怎么办？可是现在的我头脑不清，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可以安慰自己的是，至少，我所重视的人都没有事。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可为。
第二十二章 乔乔（1）
儿子站在身前，愣愣地注视着屋里站着的另一个人。那人秀发如瀑，眉眼绝美，身段犹如魔鬼般惊人窈窕，可是表情却是惊恐万状，一手扯着头发，一手扯着裙子，哀叫不绝。
1
林医生进来，给我注射了营养剂和其他的药物，声音平和得让人觉得心里很踏实，“你太虚弱了，得好好休息，别的没有什么。”
“于昕呢？”
“外伤，用过止血药和补剂了，大约一周就会康复。”
我总算放心了，他能够好好的，我做的事情就有了价值。
乔乔怎么样了呢？
林医生收拾好他的医疗箱，忽然转过头说：“对了，那个机械家务助理……”
我的心悬了起来，“怎么样了它？”
“得换壳。”林医生说，“现在的问题是，没有那种旧壳啦，基地里只有最新型的仿真人型壳子。”
李汉臣说：“那就换给它，壳子贵又怎么样呢，乔乔当然值得。”
那当然，别说是壳子，就是用十个仿真机器人来跟我换乔乔，我也不换。
林医生为难了一下，“不是我们的原因，是它自己不肯，非要旧壳子不可，说什么昨日之日不可忘，糟糠之壳不下堂……但是旧壳子已经不好修复了，要给它换新壳，它嗷嗷叫着不肯。”
李汉臣又好笑又好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跟它讲民主，断掉能源，换了再说。”
林医生如释重负地答应了一声：“好，我去告诉机械师一声。”
我的嘴角有点抽搐——乔乔看书也太杂了一些。以后还是让它专心学习家政吧，文学就不用再琢磨钻研了。
可能是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乔乔没危险，我的心情也好了，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说：“我们已经动身了。”
我看着他。
“整个基地，是可以做宇宙航行的。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他从背后轻轻搀扶着我。窗外一切如常，看不到任何异样，根本感觉不出正在移动。
“林湘珠的事，你怎么向人交代？”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说，“她乘坐的小飞船发生了爆炸，尸骨无存——幸好李帆王子不在飞船上。”
我无语，不过刚才那种洪水似的慌乱总算褪掉了。真黑啊，太黑了。林湘珠虽然算是我杀的，好歹我给她留了全尸——让李汉臣这么一搞，连渣都没有了。
“那……”我为难了一下，“李帆知道了吗？”
虽然感情淡漠不是亲生……但是他毕竟喊林湘珠一声妈妈呀。
“他是个聪明孩子。”李汉臣微笑着沉默了两秒，“我让人送他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噩耗暂时没有告诉他。等……事态稳定下来，接他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他吧，省得孩子难过。”
我想不出说什么话了。人心黑暗我早知道，不过黑暗到这程度……李汉臣啊李汉臣，你也算是独占鳌头了。
没清醒多久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香。然后忽然听到嘤嘤哭泣的声音，好耳熟。
我叹口气，儿子坐在我身边，哭个没完。脚下一条长河滔滔地流淌，我抱住他，“别哭了，不然咱们都得在你梦里面淹死。”
“妈妈……于昕……我，嗝！”他一边哭一边打起嗝来。
我抱着他，慢慢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