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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我要进到里面去看看。”铜锣很豪气地挥着手对我说。
铜锣穿着苇林姐用蓝粗布给他做的对襟衫、阔腿裤,腰间扎了条苇林姐织的花腰带,很英武的样子。铜锣很受游客的欢迎,他性格开朗,船划得好,扮相也好,白天晚上带游客出去玩时,还会唱苗歌给游客助兴。铜锣的嗓子仍是又响又沙,唱起苗歌来,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每次铜锣划船出去或者回来,都要吼一嗓子。苗歌开唱和结尾的很长一段都没有歌词,只是随意地“啊”或“呣”或“咦”……铜锣喜欢“呃”,他能把一个“呃”字喊得曲里八拐,时而拉上去,时而跌下来,时而用尖细的假嗓子,时而又闷出很重的鼻音。很丰富多彩、变幻莫测的。
有时,听到铜锣“呃———”我会跑到后窗去看,看见他挺挺地立在船头,慢悠悠地撑着船,一篙撑下去,头就高高地扬起来,同时,歌声也笔直地飞上去了。如果他看见了我,就会朝我挥挥手,很快活、很自在的样子。
我就想起铜锣在学校的样子,要么飞扬跋扈,要么自卑落寞,和现在立在天水之间的他是那么那么的不同。也许,这里才是他的世界吧。
云婆婆做河灯,却用不着像别人那样拿到河边去卖,只要交给铜锣就行了。
晚上,铜锣划船带游客沿着沱江看两岸的夜景时,河灯就卖给游客。船泊下来的时候,铜锣也会向岸边的人兜售。云婆婆头天晚上做的河灯,第二天差不多都能卖出去。云婆婆很感激铜锣,常买了桐油粑叫我送去给他吃,铜锣和我一样很喜欢吃桐油粑。
这天,云婆婆又买了桐油粑叫我送去,苇林姐不在,她请的一个胖阿姨在守店。胖阿姨告诉我,铜锣在河边洗船。
铜锣很爱惜他的船,每天都会把船板擦得干干净净的。
一早起来就干活,铜锣正饿了,一口气就吃了五个桐油粑。吃饱后他说,今天没游客,他可以划船带我出去玩。
今天星期天,不用上学,我当然想跟铜锣出去玩,我一次也没有坐船玩过呢。可是,云婆婆反复交代过我,不准下河游泳(我也不会游),不准坐船出去玩。以前铜锣也说过要带我出去玩,可云婆婆说什么也不同意。
“没事的,我就带你到附近转转,很快就回来,云婆婆不会知道的。”铜锣一个劲地怂恿我,还做出要走的样子,“你不去就算了,我走了。”
说着,竹篙一点,船渐渐地要离开了……
“咚!”我终于忍不住跳了上去。
初夏,太阳还比较温和,风也柔柔凉凉的,吹在脸上好舒服。岸边的垂柳水草一般在风中飘浮着。吊脚楼,以及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晾着的五颜六色的衣服、窗台上的开得莺莺燕燕的花儿,都徐徐地住后退去,像一幅一点点展开的、又怎么也看不完的画儿。
我第一次从船上看两岸的景致。风平浪静,船走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只见跳岩、虹桥、城门、万名塔、水车……慢慢地小去。
水面上的船很少,现在是旅游淡季,要到暑期才又会热闹起来。我们来到拦河坝,前面有一条游船,船上的游客都穿了救生衣,那只船径直朝拦河坝划了过去。
“就这样冲下去,没事吗?”我有点紧张地问铜锣。
“没事的,坝不高,你看。”
正说着,只见那船嗖地冲了下去,滑溜得像一条巨大的鱼,船上暴发出一阵惊呼声,听上去又害怕又兴奋。
那声音大大地刺激了我,鼓励了我。铜锣回头看着我时,我冲他无畏地点了点头,他说了句“你坐稳了”,竹篙往水里深深地一插,船就冲过去了……
我还是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整个人被高高地抛了起来,瞬间有一种失重的感觉,身体没了,魂呢?魂好像也没了。像是化做了一片羽毛,或是一朵白云,袅袅娜娜的,又空灵,又自在。下一个瞬间,又倏地落下,身体哦魂哦又回来了。船呼地一下,箭一般射出去好远。
等船终于慢了下来,我才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
“好玩吧?还想不想再来一次?”铜锣问我。
心虽然还在怦怦怦地跳个不停,但我真的还想再来一次,我很喜欢那种感觉,那种化羽毛化白云的感觉。可是,要怎么才能再来一次呢?
“我有办法,你要下来帮我。”铜锣说。
铜锣让船靠岸,然后用绳子从岸上把船拉上去,要不,就要弯好长的水路才能回到上游。因为是逆水,拉上去很费劲,铜锣的力气很大,我也把喝稀饭的劲都使了出来。
终于拉上来了。
然后,坐好,冲啊,身体哦魂哦又不见了,羽毛哦白云哦又飘起来了……
可是,还不够,还想玩呢。于是,又去拉船。
就这样,一趟一趟的,很辛苦很辛苦地把船拉上来,又很快活很快活地让船冲下去。我已经敢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了,还大声地尖叫,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死死地抓住船帮,而是将双臂大大地舒展开,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风在我耳边呼啦啦地响着,把我的头发高高地扬起———我不再是羽毛或白云了,我变成了一只鸟儿,在天水间飞翔……
终于,玩够了,也累了饿了,铜锣让船顺水漂着,我们坐下来吃桐油粑。
这一片水域很开阔,没有一只船,远处是黛青的、山形雄奇的群峰,山脚下绿树掩映着错落的村寨;岸边,常常会看见一群群的白鹅,像没有融化的积雪一样。我们的船经过,惊起一片嘎嘎嘎的叫声,回响在寂静的水面上。
我趴在船板上,水清得能看见火苗一样忽忽悠悠的水草,还有水草间嬉戏的鱼。我把手伸进水里,我的手在水里变得又细又长,水鬼的手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我正胡思乱想着,一群鱼儿围过来了,它们以为我的手是可以吃的东西。有一只胆大的还冲过来啄了一口,我一惊,缩回了手。鱼儿知道弄错了,忽地一下逃掉了。
扭头看了一眼铜锣,他也躺在船板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躺好,也觉得有点困了,就要睡过去时,迷迷糊糊地听见铜锣说:“我、我想问你件事。”
原来,铜锣没有睡着。我坐了起来,看着他。他的表情一下子不自在起来,脸微微有点红。
“你问呀,什么事?”看他这个样子,我好奇怪。
“青榴……她、她是不是一直很恨我?”铜锣说完好像不敢看我,扭头去看停在船头的一只红色的水鸟。
我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青榴是不是恨铜锣?
她被欺负的时候,我相信,她是恨的。后来,她的嘴治好了,她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她能大大方方地站在任何地方唱歌了。她的亲妈来接她了,她跟着亲妈到省城去了,她已经完完全全不是原来的那个青榴了……她还会恨吗?我想,她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要恨了。
忘了,就像现在她忘了我一样。
可是,不记得恨了和不恨了、原谅了是两回事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铜锣的问题。
“她走的那天早上,你是特意来送她的吧?”我突然想到了那天早上的事。
“怎么会?我、我只是路过,碰、碰巧了。”铜锣结结巴巴地辩解。
“哦,青榴还以为你是特意来送她呢,她很高兴哪。”我故意激他。
“真的?”铜锣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让江水映衬得格外的澄澈,“那、那就算是吧。”他转过头去,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一跃而起,好像突然之间蓄积了无穷的力量,身子一挫,猛地一撑竹篙,船哗地飙出去好远……
一路上,铜锣又和我聊起学校的事,他问我藏书楼还闹鬼吗?我说早不闹了,我很想告诉他那“鬼”是谁,但终究没说。
我还告诉他,肖老师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很像她,漂亮极了;有一天下大雨,操场东面的围墙倒了,砸伤了一个老师,还好伤不重;下周,年级组织去郊游,听说是去铜仁那边看飞机场;有个三年级的学生得了白血病,全校师生都在给他捐款……
无论我说什么,铜锣都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神情有点向往,又有一点点落寞。他这个样子让我好陌生,铜锣,他应该是讨厌学校的呀。
我弄不懂———我弄不懂的当然还有眼前看到的情形:
不经意地,我就看见了她,在岸边的垂柳下,她在和一个男生拍照,另一个男生帮他们拍。拍照的时候,他们背对我,我看见他们的手悄悄地伸到身后,手指和手指绞在了一起……
拍完了,他们换一个角度又拍。
那个男生不是哥。
我以为看错了,让铜锣靠近点,没错,是她———俞丽宛。我还听见她咯咯咯地笑,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好听。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
我蓦地想起了那个冬天,那个冬天的大雪,大雪中的沙湾后山,白色的身影和红色的身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紧紧相拥,白色的身影高大挺拔,红色的身影则玲珑娇小。他们的组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美丽。
很不可思议的,我已经淡忘了那个冬天留给我的所有的忧伤,却记住了这样的一幕。那风雪中的身影,已凝结成了一座光芒万丈的冰雕,在我心里,兀自伫立,经年不化。
所以,我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他们,我叫铜锣快划。可俞丽宛的笑声仍然追过来好远……
铜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说什么,一路闷闷地回到木木客栈。
苇林姐已经回来了,一见我们,就着急地说:“这么大半天,你们去哪里了?云婆婆来问过好几次了,沙吉你快回去。”
我才想起,是出去好久了,玩得忘了时间,而云婆婆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