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自禁地侧耳倾听,想听听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常听到的阿熏的声音,可惜那声音太微弱,无法传进她的耳朵。 杏珠从淌着汗水的文绪身上嗅着气息。唉,这个家庭已经有多少年没吹进来这样生机勃勃的气息了。文绪肌肤里散发出来的热气宛如刚出炉的面包那般新鲜可人,仿佛刹那之间就让这个家庭恢复了生气。 文绪此刻却感觉这个家里充斥着衰败的空气,并且对自己将一种全然不同的气息带进这个家庭感到有一丝不安。 “就当这里是你自己的家,随便点吧。旅行包放在那里,先过来喝茶。”姑妈说道。 客厅大约有七十平方米,在客厅中央摆着一张足可以在上面跳舞的椭圆形大桌,上面已经准备好各种茶点。文绪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从屋内的陈设、墙上的壁画一直到被杂草掩埋的后院,心想要习惯这个家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 墙上挂着十字架,还冷冷清清地装饰着几幅餐垫般大小的铜版画,落满灰尘的画框里掩藏着黯淡的情欲——有对着穿高跟鞋、搔首弄姿的女子顶礼膜拜的学者模样的侏儒们;有四肢伏地、亲吻贵妇人鞋子的男人;有兴高采烈地被女人踏在脚下的官吏;有和马共睡一床的女人;还有用花束和甜言蜜语欺骗少女而遭拒绝的男人……所有这些铜版画的内容都取自贵族的闺房故事。奇怪的是,画中的男人都是同一张脸,他所崇拜的女人也是同一个模特。看来,这个画家一定是将现实生活中的某个女性圈进了自己的妄想之中,而画家也把自己刻在了上面,意在将两人的关系永远定格下来。 客厅里十分安静,只有女佣沏茶的声音。文绪实在忍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于是问起这铜版画的由来。杏珠依旧微笑着,低声道:“这是一段变态的人生。”一瞬间,文绪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画中那个女性模特会不会是年轻时的杏珠姑妈? “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将它取下。反正收藏这些画的人早就变成幽灵了。”杏珠说。 “是谁收藏的?”文绪试探地问道。 “是阿葵,我哥哥,就是你的伯父。他是从一个犹太画商手里买下这些画的。这组画名为《偶像礼赞》,画的是一个叫布鲁诺·舒尔兹的犹太作家幻想自己在巴黎获得巨大成功后的情景。阿葵像崇拜圣像一样地崇拜这组画。” “舒尔兹?是不是画史努比系列漫画的那个人?” “哦,是另一个舒尔兹。舒尔兹有两个,一个就是你知道的创作‘花生漫画’的查理·舒尔兹,还有一个则对女人趋之若鹜、唯命是从。阿葵喜欢的是后一个,他把画中的男人作为自己的榜样。” 不要说有两个舒尔兹,文绪甚至连自己有个伯父这一事实都不知道。 常盘葵是五年前去世的。这幢房子是在阿葵出生那年建造的,也目送了他的离去,换句话说,阿葵的一生全部都被收藏在这个家里了。 “我对常盘家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文绪接口说道,“要是姑妈不写信来,我还不知道父亲以前就住在这里呢。连母亲都说过她不了解阿熏的真面目,他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阿熏是从河对岸领来的。后来他被放逐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幸好那里不是河对岸。” 杏珠说着,皱起眉头,拼命想回忆起些什么。她叹了口气又说道: “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就从这个家的院子里鲜花盛开的时候说起吧。我记得那时候家里有老祖母、有父亲母亲、有阿葵和阿熏、还有好几个佣人,客厅里总聚集着明星、外交官、阿葵的朋友们、还有跟母亲学书法的学生们,热闹得不得了。你一定很想知道阿熏小时候的事情吧。阿熏被带到这个家里来那天的情景,我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呢。看到玄关那儿的金鱼了吧?关于它们的故事我也要讲。反正时间有的是,我慢慢讲给你听,免得你脑子里一片混乱。”  '返回目录'   txt小说上传分享
《彗星住人》第一章(7)
说完,杏珠依旧戴着墨镜,脸也依旧朝着早已没有阳光的后院。她用手摸索着抓住茶杯,将已经有点凉了但仍香气扑鼻的红茶一饮而尽,接着用左手摸到茶碟的位置,将茶杯放在了上面。 文绪抬起头,竭力想看清墨镜后面杏珠姑妈的眼睛。可对文绪那不自然的动作,杏珠一点也没有反应,于是文绪确信杏珠姑妈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在她的面前,即使有一张像希腊神话里的赫耳墨斯像一般的脸,还有窗外杂草丛生的英国式花园的风景,她都不可能透过墨镜看到了,她看到的只能是一片黑暗。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静止的还是运动的,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过去还是现在,在她的眼里都成了单调、均质、无任何表情的黑暗。然而,在她的心里,黑暗是有气息的、喧闹的和律动的,既宽广又深沉,而且在不停地变幻着。她的耳朵、鼻子、皮肤以及骨骼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时每刻黑暗的变幻。 常盘家的庭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到城里的公园玩耍的孩子们称为“常盘花园”。其实,它先是被称为“幽灵出没的花园”,尔后才简略成“常盘花园”的。同周围那些修整得十分漂亮的院落相比,它简直像个废墟,可尽管这样,它仍然是小学生们旺盛的好奇心所指向的目标。有一天,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听到里面传出猫的叫声,于是爬上石墙,朝里面张望,发现一个“胖老头”趴在地上,一面嚼着竹笋一面傻兮兮地在笑。 杏珠称从没见到过“胖老头”,她以为,那大概就是阿葵的幽灵吧。 实际上,杏珠在“常盘花园”和这些幽灵们一起生活着。原先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作古,只有她能不时地将他们的点点滴滴的往事回忆起来,迎接他们回到自己的老宅来。为了使死者能够自由自在地出入,并且不让他们有丝毫不习惯,她保留了这所宅子原来的模样。 在她眼睛里映现的尽是死去的人、下落不明的人、还有那些被隔离起来的人。杏珠本身就像是一个收藏了所有关于死者的秘密以及昔日回忆的博物馆。无论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还是将来要发生的事情,都无法进入她的眼睛。但是,她却能够在眼前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与死者和逝去的往事进行活灵活现的沟通。 比如,和煦的微风吹拂脸颊,远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在她的黑暗世界中感觉是迥然不同的,杏珠每每会感觉到那是幽灵传来的气息。落潮时分是一天之中这种气息最强烈的时候。眼前的世界与彼岸世界的界线变得模糊起来,她会悄悄地走到死者蹲坐的地方,轻抚他的背。杏珠知道,与周围温度全然不同的气团集结的地方,或是空气中打着小漩涡的地方,就是幽灵飘浮游荡之处。 “眼睛看不见没啥大不了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我不想看见的东西太多了,看不见倒是我的幸福啊。”杏珠一边领着文绪进入茶室,一边说道。 文绪心想,她一定是想抹去什么,并且在诅咒什么。文绪害怕去撩开她的心扉,可是,却又忍不住想听她说。 “为什么眼睛看不见反而幸福?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呢。” 姑妈没有回答。她用手将垂到脸颊上来的头发捋了捋,以如来佛般的表情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十八岁。”文绪答。 她听了,先吸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我已经是风中残烛,使命已尽了,看不看见都无所谓了。你的眼睛还没成熟,看到眼前五光十色的漂亮的东西会上当受骗。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上当受骗,备受创伤,失去所爱,失去光明,最后才悟出这个道理来的。” 使命已尽?她还没到这个年纪呀。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有许多女性五十多岁了,照样恋爱、生育、创业呀。文绪这样想着,不过没有说出口。因为姑妈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她不需要那些卖弄“温情”的慰藉。 文绪望着身板挺直地端坐着的姑妈,问道:“姑妈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吧,要不然姑妈不会特意把我叫来。” “你知道?” “知道。” 可是杏珠却没有追问文绪究竟知道什么,她嘴角含着微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讲起来。 “你和我身处两个世界。可是就像潮水退去后海岸边露出沙滩一样,我们之间说不定也能沟通。我是一个住在这幽灵之家的发霉的女人,其实你的心灵深处也潜伏着发霉的感情,谁让我们都对阿熏如此放不下呢。对了,你每天也在跟幽灵和幻影沟通呢。你去扫墓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吗?” 墓地倒是没有飘浮着灵气,不过丢满了垃圾,让人几乎认不出这是墓地还是垃圾场。文绪在墓地接触到的只有和这庭院一样的使命已尽的空虚感。莫非杏珠是想说,幽灵们正因为喜欢这样空虚的场所才齐集于此?如果这座使命已尽的庭院里真住着幽灵的话,文绪今后就将时时刻刻地面对这些幽灵了。 “阿葵经常躲在这个茶室里,干些龌龊的勾当,阿熏虽然讨厌他,可是也被硬逼着陪他一起玩。不过,平常这里是母亲和祖母煮茶招待客人的地方。” 可是,杏珠姑妈对那个空虚的阿熏的墓,对那个使命已尽的场所怎么看呢? “我看到阿熏的墓,感觉很难过。”好像竭力要将自己十八岁的纯真挤出来似的,文绪插了一句。  '返回目录'   。。
《彗星住人》第一章(8)
“为什么?”杏珠反问道。 她不知道阿熏的墓碑上被人用喷漆涂的字吗?是不是杏珠姑妈不愿意看见的东西,就让女佣拉贾依娜替她看,自己根本不去看呢? 文绪的心里被一种冲动诱惑着,她下决心要将看见的事实忠实地告诉杏珠。因为她知道,假如不弄清楚常盘家的墓地为什么被人毁坏,就不可能彻底挖掘出有关阿熏的过去。 “到底是谁在阿熏的墓碑上乱涂的?为什么常盘家的墓地被弄得像垃圾场一�